营地正中位置,两桿分別书写著“齐”“韩”大字的玄青色绣金旗帜,有气无力的低垂著。
    执戈立矛站立如桩的值守兵士,不住紧张的侧头看向旁边那座巨大的主帅军帐。
    一阵阵震耳的咆哮声、低吼声,不断自帐內传出。
    “齐王染了风寒,是病了,不是死了!你等竟然趁机妄图强夺兵权,篡逆作乱,真是好大胆!”
    护军都尉李左车昂然站立营帐正中,一手托著盛放著黄灿灿虎符的枣红木匣,一手高举一柄有五尺长、剑鞘与剑柄镶嵌宝石的青铜长剑,两条臥蚕长眉几乎从额头飞出,愤声怒喝。
    在他身前,齐国右丞相傅宽,带领挨挨挤挤十几名全身甲冑的齐军高、中阶將领,將他团团围住。
    如同狼群包围了一头猛虎,大有群起而攻的意味。
    “都尉有些反应过度了,齐王病重,我等也都是倍感忧心。但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我身为齐国右丞相,当前军中官阶最高之人,接手兵权,顺理成章,何来抢夺一说?至於说篡逆作乱,更是无稽之谈。军中诸將领尽皆认同支持,就是明证。总不能我们所有將领都是叛逆,只有你李左车是忠贞良將吧?”
    傅宽手拈著下頜乱蓬蓬的鬍鬚,面色平静,语调温和,言辞却是咄咄逼人,锋利如刀。
    “既然你们没有篡逆之心,那就速速退去。齐王病重前,可是將军权託付於我。想要拿走军权,可以,让齐王亲自下令,否则,谁也休想。”
    李左车也是毫不客气,话语寸步不让。
    “眼下汉、楚战情焦灼,形势急迫。齐王病重,我带领军队前去支援,李都尉在此守护齐王养伤,却不是两全其美?而今死死攥住军权不放,一意孤行,置汉王生死於不顾,置汉营成败於不虑,实乃居心可诛。”
    傅宽眉头慢慢皱起,面色渐渐慍怒起来,言辞也开始变得激烈。
    “没错!右丞相所言,实乃两便,李都尉顺从的好,千万不可固执自误。”
    “李左车,你他母的是个降將,爷爷横扫天下杀得尸山血海时候,你不知在那儿吃奶呢,眼下在这儿装什么装?”
    “虎符、令剑在你手,你以为自己就真掌握兵权了?虎符、令剑还是汉王赐给齐王的。再囉嗦,砍翻了你。”
    “军中诸事,尽在於我等诸將。我等议定,齐王也要点头认同。李左车,你要试试我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
    中郎將柴武、步军校尉冷耳、步军司马陈涓、骑军司马王周等將领纷纷聒噪起来,一齐汹涌上前。
    特別骑军司马王周,直接拔剑仗胸,逼视李左车,杀气毕露。
    面对诸將围攻,李左车愣是要得,面不改色,毫不退缩。
    他心下无比清楚,眼下麾下这支齐军,是韩信此后能否坐稳齐王之位的最后依仗。
    而今趁韩信病重,傅宽断然插手,想將之夺走。一旦失却去了这支军队,韩信即使安然康復,——也等同於是死了。
    前番韩信东征诸国,在歷经艰辛攻克魏、代,正值兵强马盛之际,刘邦却遭遇了彭城之败。大败亏输的刘邦收拢败军,派遣將领收走韩信麾下精锐军队,前往滎阳对抗楚军,方勉强稳住阵脚。
    精兵被夺走的韩信,无奈率领新募兵卒硬著头皮去攻打赵国,面对二十万以逸待劳的赵军,不得已冒险採用背水一战的策略,才勉强取胜。
    平定了赵、燕,好不容易將新募之兵锤炼成可用的老卒,刘邦在成皋之战中再次输光老本,仅仅带领数骑逃来,趁韩信晨睡未起,在营帐窃取了印信与兵符,召集眾將,再次强行夺走他的军队。
    至於韩信,则受命再次带领新募的兵士,前去攻打齐国。
    在潍水之战中,韩信又一次大发神威,大破齐、楚联军,斩杀楚大將龙且,成功攻下齐国。
    面对他求封齐王以镇齐地的请求,刘邦破口大骂,最终无奈派张良前来册封,却也將他刚刚成型的精兵又徵调走了……
    回看韩信自西而东打来的这一路,竟然全用新募之兵来取得这般辉煌战果。至於刘老贼,屡屡被项籍打崩,却能够一次次东山再起,夺取韩信的精兵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被刘老贼前前后后这般多次薅羊毛,韩信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当前除去后勤民夫,仅有三万可用齐军,是他在齐地新募。
    这三万军,他自领一万中军,左、右军各一万,由陈贺与孔聚为主將,以赵將夜、翟盱为副將,兵分三路赶去援助汉营。
    而今他不过重病,还没咽气呢,傅宽竟然就迫不及待企图再次收走,让之彻底变成一根光杆司令,李左车又如何能够答允?
    傅宽之所以执意要拿到虎符、令剑,就在於没有这两样,那些忠心於韩信的中底层军官,连同左、右军,可不会乖乖听命於他。
    “呵呵,怎么,图穷匕见了?好啊,来,冲这儿刺!我李左车算你有种!”李左车神態凛然,挺著胸膛硬生生向王周的剑尖撞去。
    王周被逼的暴跳如雷,怒吼连连,手中剑却居然真不敢刺下去,忙忙后缩不迭。
    李左车虽然是降將,在齐军中算是根基浅薄,但架不住人家来头大,背景深,根子硬。
    他乃战国四大名將之一李牧的嫡孙,標標准准的出身名门,比营帐內所有泥腿子出身的將领,都高贵的多的多。
    至於他自身,也是当世军事名家,可不是赵括那等纸上谈兵之徒。
    在秦末大乱诸侯並起的大浪潮中,他选择辅佐赵王歇,重新復国,並屡屡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了广武君。
    可惜的是,赵王对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並没有做到尽信。
    韩信灭赵的井陘之战中,赵王任命只长了一张侃侃而谈的好嘴、平生並没有什么出色战绩、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魏国名士陈余为主將。而他仅为副將。
    李左车认为韩信军千里来战,必然粮草匱乏,由陈余引主力军利用井陘谷窄沟长、车马不能並行的有利地形坚守以待,自己引三万偏军绕袭汉军后方粮道,汉军必然大败。
    可惜面对他的这条玄妙计策,自大的陈余草包却摒弃不用,自恃军队眾多,心下轻视,选择主动迎战。
    正中下怀的韩信大喜过望,背水一战,大获全胜,將二十万赵军一举覆灭。
    赵王歇就此被俘,陈余被斩。至於李左车,却被韩信收降,任命为护军都尉,平时以师待之,好生礼遇。
    后来韩信灭燕,虚心求教於他,並根据他提出的按甲休兵、镇赵安民,派人以兵威游说之策,最终燕惧,传檄而定,不战而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句名言,就是出自於他给韩信献这番计策时的言语。
    此外,他还著有《广武君略》兵书传世。
    这等猛人,又手握韩信军令,面对傅宽率诸將围攻,自然足够毫无惧色,睥睨四顾。
    “他们出身汉营,心向刘邦也就罢了。至於你们,被齐王收復后,不仅既往不咎,反而信重异常,任为將领,主掌一军。而今却跟隨作乱,是何道理?过后,又有何面目见齐王?”
    李左车瞋目望著傅宽身后的像卢卿、卢罢师、刘到等被韩信收服的齐地降將,怒声斥责。
    诸將面色狼狈,头颅低垂,默然无语。
    傅宽见李左车虽然被围,却神色轻蔑而倨傲,侃侃而谈,以一人之势反过来威压住身后诸將,禁不住暗凛。
    “齐王能活过来再说吧!”傅宽冷喝一声,语调转为阴厉,“都尉执意倒行逆施,罔顾大局,以一己之私,搏忠仁之名,那就成全你!”
    失去了耐心傅宽,就此以齐国右丞相的名义下令,將李左车这位护军都尉给拿下,將兵符、令剑强行夺取。
    一时间营帐氛围空前紧绷起来,柴武、冷耳诸將拔剑出鞘,合围上前,而李左车则凛然不退,眼看一场流血杀戮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一个冷肃声音传来:
    “我倒是要看看,倒底是谁在倒行逆施、罔顾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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