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战斗打响。
    炮击先来,十二磅炮在村庄边缘铺了一遍,烟尘还没落下,哨声就响了。
    阿尔弗雷德第一个跨出战壕。
    约瑟夫在东侧,隔著大概三百米的距离,眼睁睁看著第一排的二十一个人排成散兵线,向村口公路推进。
    最初的八十米是正常的。
    泥地,弹坑,废弃的马车,几根折断的电线桿,子弹飞过来,士兵们弯腰跑,找掩护,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步骤走。
    然后他们进了那段开阔地。
    钟楼上的那个德国佬一定很专业。他没有犹豫,没有等待,就在第一排进入开阔地的同一秒,信號就出去了——约瑟夫没有看见他打信號,但他听见了结果。
    两挺马克沁,从村子两侧的房子后面同时开火。
    交叉射界,覆盖整段开阔地,几乎没有死角。
    第一排的人像被绊了一跤,整个散兵线在同一时间趴倒,然后开始死人。
    约瑟夫没有停下来看太久。
    “走,”他对奥康纳说,“钟楼背面,快。”
    他们沿著矮墙跑起来,背后隱约能听见正面那边的马克沁还在响,一段、两段、密集而规律。
    约瑟夫数了一下时间。
    他们跑完矮墙进入果园,那里德军没有射界,约瑟夫指了一个方向——村庄东侧的一条小路,两排石头房子,钟楼就在路的尽头。
    “麦克唐纳和奥康纳跟著我,汤姆你留在这里,如果东侧街道有德国人出来,给我压住。”
    汤姆没有废话,扑到路边一堵矮墙后面,架起步枪。
    约瑟夫带著麦克唐纳和奥康纳进了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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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房子静得出奇。
    因为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没人想到,有人会从背面摸进来。
    他们到了钟楼下。
    老式石头建筑,门是木头的,上了锁。麦克唐纳上来,拿撬棍三秒钟解决了锁,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黑暗的螺旋石梯,往上延伸。
    约瑟夫先进去。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石头缝隙里长著苔蘚,很滑。他儘量让靴底贴著墙根落地,减少声音。背后奥康纳和麦克唐纳跟著,三个人的呼吸都控制得极低。
    快到顶层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是两个人在用德语说话,语气懒散,其中一个人在笑。约瑟夫停住,竖起耳朵,隔著门听不太清晰,但是能捡出几个词来。
    “……正面……打得差不多了……”
    “……午饭……”
    约瑟夫转头看奥康纳,比了个手势:两个人。
    奥康纳点头,把步枪向上举了举,然后向下放,意思是:近了用不上,换短的。
    他摸出匕首。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向上跨了最后三级台阶。
    钟楼顶是一个四方形的石头平台,四面有矮墙,矮墙上开著射孔。
    两个德国人,一个趴在北面的射孔后面,拿著望远镜往下看,嘴里还在哼歌。另一个背对著楼梯,正在往一个铁皮壶里倒什么。
    约瑟夫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平台的那一刻,踩到了一块鬆动的石头,发出了一声响。
    哼歌的那个停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
    约瑟夫没有停,没有犹豫,进台阶的动作直接变成向前冲——他把这个叫做“不要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在战壕里待久了,他发现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个趴在射孔后的德国人反应不慢,他立即把望远镜扔了,右手朝腰间抓,动作很利索——是个老兵,靠的是肌肉记忆。
    但他是坐著的。
    约瑟夫衝到他面前的时候,那把手枪只出了一半。约瑟夫左手压住他的右腕,往下砸,右手肘直接打上他的下巴,那一下是用全身的重量跟惯性压进去的,全是蛮力。
    那人脑袋往后一撞,磕在石头矮墙上,软下去了。
    但另一个的枪已经举起来了。
    铁皮壶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那个德国人退后半步站稳,步枪端到肩膀——距离太近,来不及瞄,就只是端著往这边指。
    奥康纳从约瑟夫背后衝过来,侧身一撞,把枪口撞偏了。
    枪响了。
    子弹擦著麦克唐纳的帽檐飞出去,把帽子打飞了,麦克唐纳愣了一秒,回手抓住帽子,看了一眼那个新的豁口,然后抬头看著那个德国人,脸上表情凶得嚇人。
    此时奥康纳的匕首已经到了。
    那个德国人往后倒,奥康纳跟著压上去,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右手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侧面,停住了。
    那人不动了。
    整个过程大概七八秒,平台上只有靴子踩石头的声音、铁皮壶滚动的声音,和那一声枪响。
    枪响了就是完了,约瑟夫心里叫了一声糟糕,立刻转头看楼梯口——楼下的德国人要是听见动静衝上来,他们三个在这个平台上,没有任何退路。
    十秒钟。
    没有声音。
    二十秒钟。
    还是没有。
    约瑟夫慢慢把憋住的气放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被肘击打晕的德国人——二十来岁,帽子歪了,嘴角破了一点,安静地躺著,胸口还在起伏。
    奥康纳旁边那个也没死,只是被压著不敢动。
    奥康纳把匕首收了,站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手,补了一句:“你这肘子打得行,下手挺狠的。”
    “谢了,”约瑟夫把那个昏过去的德国人翻过来,用对方的皮带捆住双手,“差点让他把枪掏出来。”
    麦克唐纳捡起自己的帽子,把那个豁口翻过来看了看,嘆了口气,把帽子重新戴上。
    “这玩意还能戴吗?”约瑟夫问。
    “能戴,”麦克唐纳说,“就是透风。”
    三个人站在钟楼平台上,喘著气。
    约瑟夫走到北面射孔旁边,低头往下看。
    开阔地上,第一排的残部正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两挺机枪还在打,但角度是固定的——没有了钟楼的观察引导,机枪手是瞎的,只能维持封锁,无法精確杀伤。
    约瑟夫把望远镜捡起来,找到阿尔弗雷德的位置。
    他在一个弹坑后面,还活著,正在用手势指挥残部往前。
    约瑟夫看了一眼正面的情况,看了一眼两挺机枪的位置,然后朝奥康纳点了点头。
    奥康纳趴上射孔,架好步枪,眯起眼睛。
    第一枪,左侧机枪射手。
    距离大约三百米。阳光从东边来,有一定的侧逆光影响,但奥康纳打了一辈子猎,从都柏林山上打到佛兰德斯的泥地里,这点条件在他眼里根本不叫事。
    枪声响了。
    左侧机枪停了。
    第二枪,右侧机枪射手,中间隔了不到四秒钟。
    右侧机枪也停了。
    奥康纳从射孔里退回来,把步枪扛上肩,淡定得像刚打完两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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