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弗港。
    清晨的海风带著咸腥味,吹过挤满士兵的码头。数十艘运兵船停靠在港口,烟囱里冒出黑色的煤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
    约瑟夫背著沉重的背包,站在登船队伍中。他的装备加起来足足有六十磅重:李-恩菲尔德步枪、弹药、水壶、工兵铲、毯子、口粮。
    “见鬼,这破玩意儿比我还沉。”奥康纳抱怨道,调整著背包的肩带,“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搬家。”
    “別抱怨了。”麦克唐纳说,“至少我们不用背那种笨重的圆锹。哈里斯中士还让人把我们的工兵铲磨成开刃的了。”
    “这玩意儿能当武器吗?”汤姆好奇地问,拔出工兵铲看了看,“感觉可以砍人。”
    “可以。”约瑟夫说,“近战的时候,工兵铲比刺刀好用。开刃的话,一铲子能把人脑袋削下来。”
    三人都愣住了,看著约瑟夫。
    “你怎么知道?”奥康纳问。
    “书上看的。”约瑟夫隨口说,“日俄战爭的时候,俄国士兵在旅顺用工兵铲砍日本人,一个晚上砍死了两百多个。”
    “操。”奥康纳打了个寒颤,“提醒我以后別惹你。”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码头上到处都是士兵,有些是新兵,有些是预备役,还有一些是从印度和其他殖民地调回来的老兵。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复杂的表情——兴奋、紧张、不安,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这时,约瑟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埃克塞特伯爵的长子。
    他穿著崭新笔挺的军官制服,肩章上是少尉的军衔標誌。靴子擦得鋥亮,制服上的铜扣闪闪发光,腰间掛著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柄指挥刀。他身边跟著一个勤务兵,替他扛著行李箱——那箱子看起来,比普通士兵的全部装备还要重。
    桑赫斯特军校毕业,毕业即授衔少尉。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现在的身份。
    阶级的鸿沟,在军队里依然存在。
    阿尔弗雷德似乎也注意到了约瑟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停了一秒——他认出了约瑟夫。
    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庄园里看僕役时惯有的那种神情,居高临下,稀鬆平常。
    没有恶意,甚至谈不上轻蔑,只是傲慢。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约瑟夫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行礼。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阿尔弗雷德,眼神中没有卑微,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但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听说我们要去法国?”汤姆问。
    “废话,不去法国去哪儿?”奥康纳说。
    “我是说,我们才训练没多久,就要上战场了?”汤姆的声音有些不安。
    “战爭不等人。”麦克唐纳说,“听说前线很吃紧,需要补充兵力。”
    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前线为什么“吃紧”。
    蒙斯战役。
    前不久,英国远征军在比利时蒙斯,与德军第一军遭遇。英军虽然依靠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德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最终被迫撤退。
    撤退途中,史密斯-多里安將军违抗命令,命令疲惫不堪的第二军停下来,打了一场阻击战。那场战斗异常惨烈——英军在没有战壕的情况下,用临时挖掘的浅坑和步枪,硬扛德军的重炮。炮兵为了掩护步兵,几乎是零距离直瞄射击,阵地全军覆没。
    英军损失了近八千人,但成功为大部队爭取到了撤退时间。
    前线的老兵们经歷了连续的撤退和战斗,伤亡惨重。
    所以,英军需要新兵。
    大量的新兵。
    会开枪就行,扔上战场就行。
    “你在想什么?”奥康纳的声音打断了约瑟夫的思绪。
    “没什么。”约瑟夫说,“只是在想,战场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很刺激。”汤姆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我听说英国军队打得很漂亮,德国人被我们揍得屁滚尿流。”
    约瑟夫看著汤姆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也许吧。”他最终说。
    **************
    登船的过程混乱而漫长。
    士兵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船舱,拥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空气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很多人还没出海,就已经开始晕船了。
    约瑟夫四人组运气不错,抢到了靠近甲板舱口的位置。虽然风大,但至少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我恨大海。”奥康纳趴在栏杆上,脸色发白,“我他妈的恨死大海了。”
    “別吐在我靴子上。”麦克唐纳往旁边挪了挪。
    汽笛声响起,震耳欲聋。
    运兵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英吉利海峡。
    约瑟夫站在甲板上,看著多弗的白色悬崖逐渐远去。海鸥在船后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海面上波涛起伏,灰濛濛的天空和灰濛濛的海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
    被拉进副本前,他正在2026年的英国旅游,刚去布莱顿玩过,那时候的海是蓝色的,阳光灿烂,沙滩上到处都是穿著比基尼的女孩。
    而现在,1914年的英吉利海峡,灰暗、寒冷、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你在想什么?”
    汤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约瑟夫说,“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快吧?”汤姆说,“我听军官说,圣诞节之前战爭就会结束。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了。”
    圣诞节之前。
    一战刚开始时,所有人都这么相信——英国人相信,法国人相信,德国人也相信。他们以为这会是一场快速的、光荣的、在圣诞节前就能回家的战爭。
    但现实是,这场战爭会持续四年,吞噬一千万条生命。
    “也许吧。”约瑟夫没有戳破这个美好的幻想。
    *************
    航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
    起初,士兵们还很兴奋,挤在甲板上指指点点,討论著即將到来的战斗。但很快,晕船、疲劳和恐惧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趴在栏杆上呕吐,船舱里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约瑟夫四人组找了个相对乾燥的角落坐下。
    “唱首歌吧。”奥康纳突然说,“这他妈的气氛太压抑了。”
    “唱什么?”麦克唐纳问。
    “隨便。”奥康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一首爱尔兰民谣。
    他的声音不算好听,但在这个灰暗的下午,在这艘顛簸的运兵船上,却意外地动听。
    其他士兵也开始跟著唱。有人唱《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有人唱《pack up your troubles》,还有人唱一些下流的军营小调,惹得眾人鬨笑。
    音乐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人暂时忘记恐惧和不安。
    “你们说。”汤姆突然开口,声音在歌声中显得有些羞涩,“战爭结束以后,你们想做什么?”
    奥康纳停下歌声,想了想:“我想开个酒馆。白天卖酒,晚上讲故事,找个漂亮姑娘结婚,生一堆小崽子。”
    “听起来不错。”麦克唐纳说,“我想进工程公司,造桥。大桥,能横跨泰晤士河的那种。我在矿井里待够了,我想在阳光下工作,造一些能留下来的东西。”
    “那你呢,汤姆?”约瑟夫问。
    汤姆的脸红了:“我……我想回埃克塞特庄园。”
    “回庄园?”奥康纳惊讶,“你想回去当马夫?”
    “我不是要回去当马夫。”汤姆说,“我是想……想娶珍妮。”
    “珍妮?”
    “嗯。”汤姆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她是庄园的女僕。我走之前,她偷偷给了我一条手帕,说让我活著回来。我想……如果我能活著回去,就去找她,跟她说,我想娶她。”
    “然后呢?”奥康纳追问。
    “然后……”汤姆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我们在村子里盖个小房子,养几只鸡,种点菜。她做饭,我干活。简简单单过日子。”
    “操。”奥康纳说,“你这梦想还挺朴实。”
    “那你呢,约瑟夫?”麦克唐纳转向他,“你想做什么?”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
    他能说什么?说他只是想活下来,通关副本,获得高评分?
    “我想……”他最终说,“我想活著看到战爭结束。”
    “就这样?”奥康纳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大计划。”
    “什么大计划?”约瑟夫苦笑,“能活著就不错了。”
    三人都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得对。”麦克唐纳说,“能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汤姆也点头,“活著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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