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御史大夫竇怀贞身著素色孝服骑马出城,在他身后,跟著一道极长的队伍。
    竇怀贞不算是什么良臣,连忠臣也算不上,武韦还在的时候,他就曲意逢迎,武韦一倒,他马上就跪在太平公主府外,喊著殿下不出奈苍生何。
    弘农杨氏和京兆韦氏先是联合,然后又明爭暗斗,直到现在又不得不联手,竇怀贞都是冷眼旁观,恨不得这两家火併到死。
    但现在,他以往的那些諂媚嘴脸,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通报的人连续进去了三次,都没有回应,竇怀贞翻身下马,红著眼眶走到营门外,屈身跪伏下来。
    杨慎一夜没睡,听人说竇怀贞到了,不急著出去见他。
    “昨夜募兵三千余人。”
    张九龄眼眶也是红的,不过是因为熬夜通宵,终究还是没去休息。
    “土地是没法立刻发的,给了他们当日的钱餉,集中入营,把他们的家眷安排到后营临时居住,由女官和宦官管理。”
    张九龄对这套拿钱砸人心的做法保持高度怀疑,而且也不相信这些未经训练的流民兵能起到多大作用。
    杨慎开口道:
    “假设你现在是一个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日日劳作。”
    “是,下官现在是佃户。”
    “你有起不来床的爷娘,有要养的妻儿,一家好几口人就指望你种田吃饭,日子虽然苦,好歹一家人守在一起。”
    “现在粮荒旱灾洪涝,你没了田地,拖家带口跟著其他人一起去逃荒,路上死了几个,或许是你的爷娘,或许是你的妻儿,但其他人还活著。”
    “是,下官的爷娘......”张九龄顿了顿。
    “有人跟你说,那边有现成种了粮食的土地,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割,你家里的其他人就不用饿死了。”
    “可现在,突厥人要打过来了,只要打到这边,你的家人还是得死,你的母亲和妻子会被掳走,你的儿女会直接饿死,连你自己在內,也会被抓去当突厥人的奴隶。”
    “你这时候,会怕?”
    这不是杨慎恐嚇,而是突厥人过去数十年一直在大唐北疆做的事情。
    张九龄沉默不语。
    “你听到了吗?”
    “下官,应该听到什么?”
    杨慎伸手拨开帐帘,在夏日清晨的微风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关中民谣声。
    “这是哭声。”
    张九龄有些茫然:“他们是害怕?”
    “对。”
    杨慎来到营帐外,默默看向远方,目光中倒映出一道道飘飞在军营上空的旗纛,和无数正在排队等待入营的流民兵。
    “他们越害怕,就越凶狠。”
    张九龄越发困惑:“关中人是这样的么?”
    “不。”
    杨慎摇摇头,回答道:
    “汉人是这样的。”
    ......
    冷兵器时代,打仗靠的並不完全是那一身精良兵甲,甚至,也不完全靠著双方的兵力差距。
    杨慎一直在儘可能地坚壁清野,再加上关中境內本就粮荒,导致突厥人一旦进来,就会瞬间陷入没粮食吃的地步。
    有些地方是有粮的,那就是关陇大族散落在各州的庄园祖產,可要是突厥人抢了这些庄园,杀了人,抓走了关陇大族的女眷,原本已经是一盘烂沙的关陇大族,这时候將会彻底团结起来。
    当然,杨慎也是不希望看到一个关陇大族瞬间死了大半族人。
    他很心痛啊。
    “竇公,昨夜的事情......”
    “大將军,老夫把竇氏的所有钱粮都给你送过来了,还有京中的所有竇氏子弟。”
    竇怀贞攥著杨慎的手,声音嘶哑道:
    “求大將军屠了他们,把这些杂胡全部杀了......以后,下官就算是鞍前马后,也要报答大將军之恩!”
    其余关陇各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朝廷里当官,突厥要打过来了,他们不动如山,但扶风竇氏灭门的消息一传来,他们动了。
    不过杨慎对各家的老东西不感兴趣,但也正好让自己的父亲杨知庆去应酬和拉拢各家,坐实杨氏大宗主的身份。
    父亲虽然不知兵,也不懂政事,更是不会做官,但这时候开始学习,应该能赶上其他家父亲的脚步,不至於完全输在起跑线上。
    五六十岁,正是该奋斗的年纪。
    应酬,父亲去做了,招兵的事情则是更简单了,因为粮食和募兵的条件,流民聚集的速度比先前更快,其中有不少达到標准的青壮都被临时徵募进来,兵力开始激增。
    而这还是杨慎临时让人提高標准的结果。
    “其实,本將军也没想到一下子能召到这么多兵。”
    杨慎看著在外面策马奔腾了一整夜的李隆基,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李隆基才赶回来匯报,说已经污染了各处水源。
    “八千青壮,其中大部分都会点刀枪弓箭,甚至很多人都会骑马。”
    “这是大將军仁慈,是朝廷洪福。”
    “不。”
    李隆基抬起头,有些不解。
    “歷朝歷代,一旦开国后,京畿之地先穷骤富,数十年不闻兵戈乃是惯例;所以每当有外敌忽然打到京城下,偌大一国,往往瞬间破碎,譬如汉高入咸阳,侯景攻萧梁。”
    杨慎伸手指了指李隆基:“但是大唐关中之民就不一样,民风尚武,甚至拉出来提刀摜甲,立刻就能征战。”
    “末將......有些不明白。”
    “因为他们从贞观年后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年年粮荒,盗贼横行,黔首之子如果不会渔猎,饿死也是寻常事。”
    这样一来,反倒免去了连续数十年沉溺於太平年景的软弱。
    燕云荒凉地,江南鱼米乡,各自选出来的新兵,自然是不一样的心性。
    “本將军升你为折衝都尉,给你一千人,想想我说的话,好好带他们。”
    “末將明白。”
    “別忘了,”
    杨慎站起身,走到李隆基旁边,迎著后者有些错愕的目光,伸手在李隆基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身上,也流著太宗文皇帝的血。
    朝中多文弱,汝当勉励之。”
    顷刻间,李隆基只觉得自己的脑门有一股血冲了上来。
    ......
    杨慎知道,突厥人的马蹄正在快速逼近,但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就像是期末考试的最后十分钟。
    卷子上已经写满了,或许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但此时此刻只想盯著闹钟,数著结束的时间,想著考完了回班级去和女同桌对答案。
    不管自己再怎么去折腾,固然还能爭取到一点优势,但自己也是会累的。
    家仇,民愤,国耻。
    自己都已经儘可能地去煽动了起来,此外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再拉拢的人和势了。
    而这时候,李隆基从帐外走进来,低声报告了几句。
    杨慎挑挑眉头,起身走出营帐,外头当即有几队甲士跟了上来,保护在周围。
    时至今日,无论是那些被带出城的北衙禁军、被调动过来的少数南衙府兵,再加上营內新徵募的八千流民兵,其心里真正认定的主將、甚至是家主,也只有杨慎。
    营门外。
    百余名青年在看见那道黑色身影走出营门时候,不知是谁带了头,直接对著杨慎躬身施礼。
    为首的几人,身上甚至罩著一层古朴破旧的甲冑,腰间佩刀。
    按照唐律,家中藏甲一领就得被判流放,三幅甲冑以上算谋反。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皇帝赐甲,允许家族传承下去。
    “扶风竇氏子弟,拜见大將军!”
    “京兆杜氏子弟,拜见大將军!”
    “河东薛氏子弟,拜见大將军!”
    “河南独孤氏子弟,拜见大將军!”
    “河南长孙氏子弟,拜见大將军!”
    大唐开国后,关陇各家自然是从军功持家,逐渐变成了公卿文官传家,再到高宗和武周一朝,倒不是这些关陇大族捨得放手兵权,而是再不放手,皇帝是不介意把他们全部打成谋反然后抄家灭门的。
    大唐开国至此,已经有了八十多年的岁月,但是祖上的故事,跟著太宗文皇帝一同留在了史书中。
    提笼遛鸟吃铁桿庄稼的八旗子弟,还能喊一声我阿玛和太爷爷把我该吃的苦吃完了,更何况是这些祖上明明跟著打下了江山,却遭到第二代第三代皇帝拆解镇压的关陇大族子弟。
    都觉得祖上跟著太宗文皇帝打天下,那是把我们这些儿孙该享的福享完了。
    武韦乱政,隨波逐流的世家子弟也不少,但终究也有很多看不惯那般做派的世家子弟,路过武家大门前的时候,总是呸一声。
    “靠小妇人起的家,什么东西?”
    而后,便是皇太子玄武门之变,但又有不少人开始传言,说是弘农杨氏的杨二郎带著兵马攻开皇城,抓了圣人,屠杀了那些乱党,甚至不惜对自己的家族开刀,也要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
    这流言当然是杨慎让人放出去的。
    对杨慎,这些年轻跋扈的世家子弟有些是害怕,有些则是佩服。
    而在突厥南下和扶风竇氏灭门消息传来的时候,很多年纪轻轻甚至是平日里被人骂作紈絝的子弟,选择挎刀策马出城。
    大势倾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愿为大將军效死!”
    “愿为大將军效死!”

章节目录

回到盛唐做隋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回到盛唐做隋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