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並未持续太久,只一瞬,四周便恢復了正常。
    人群继续走动,吆喝声再度响起,风又开始吹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方澈知道,那不是错觉。
    年轻修士也感觉到了,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方澈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跟紧我。”
    年轻修士拼命点头,死死拽著方澈的衣袖。
    方澈抬步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究竟在何处,但他能感觉到,在街道尽头,那座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大的楼阁隱隱传来一阵隱晦的波动。
    那楼阁飞檐翘角,朱柱碧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可奇怪的是,方澈方才一路走来,竟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却又被什么力量遮掩著,直到此刻才显现出来。
    街道两旁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依旧笑容满面,可此刻看在方澈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笑容,那些话语,那些来来往往的步伐,全都精准得可怕,像无数个按同一套机关运转的木偶。
    楼阁越来越近。
    “入梦阁”。
    方澈在门前站定,神识探入,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轻轻推开。
    年轻修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前辈,我们真要进去?”
    方澈没有回答,他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后,是一方不大的厅堂,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矮几,几上一盏青灯,灯旁一卷竹简。
    矮几后,跪坐著一人。
    那人身著玄色深衣,髮丝雪白,面容却年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年。
    他闭著眼,仿佛在小憩,又仿佛在入定,周身气息平和,不带丝毫压迫感,看上去像个寻常书生。
    可方澈知道,他不寻常。
    因为在他周身,隱隱有无数光影浮动,那些光影中,有山川,有河流,有村落,有城镇,有无数人正过著无数种生活。
    那些光影如流水般环绕著他,又从他身上流出,蔓延向四面八方。
    这整个梦境世界,都在他一人身上。
    “你来了。”
    那人睁开眼,望向方澈。
    他的眼睛极清澈,清澈得不像歷经沧桑的老人,倒像初生的婴儿。
    可那清澈之下,却又藏著某种极深极沉的东西,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方澈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坐。”
    方澈依言在矮几对面坐下,年轻修士却不敢靠近,只缩在门边,瑟瑟发抖。
    “你不怕我。”那人看著方澈,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那些进来的人,见了我,不是跪地求饶,便是拼命逃跑,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坐下的。”
    方澈淡淡道:“前辈若想杀我,恐怕还做不到。”
    那人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不带丝毫阴翳,倒像是山间清泉,林中微风。
    “有趣。”他止住笑,目光落在方澈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金丹圆满,神魂稳固,心性沉稳,不愧是上清宗,竟能培养出这样的弟子。”
    方澈神色不变:“前辈知道上清宗?”
    “知道?”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隨即又恢復平静,“修行界鼎鼎有名的仙门巨擘,我又岂会不知,我不仅知道,还和上清宗有著不小的渊源。”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很久以前。
    方澈心中一凛,试探著问:“敢问前辈在此多久了?”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看周身那些浮动的光影,轻声道:“多久?记不清了,也许三千年,也许五千年,也许更久。”
    “久到我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三五千年,甚至更久。
    方澈心头一震。
    “你是想问,那些昏睡之人,是不是我害的?”那人仿佛看穿了方澈的心思,淡淡道。
    方澈点头:“是。”
    “害?”那人咀嚼著这个字,神色有些复杂,“你觉得,他们在受苦?”
    方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那人轻嘆一声,抬手一挥。
    矮几上方,凭空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正坐在茶摊前,有滋有味地品著茶,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那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正与人对弈,落子时眉飞色舞,显然正占上风。
    那个年轻的妇人,正抱著婴孩,轻轻哼著歌谣,婴孩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她的髮丝。
    那个叫狗蛋的孩童,正举著一串糖葫芦,满脸都是得意,他的爹娘站在一旁,满脸笑容地看著他。
    “你看。”那人道,“他们在这里过得很好。”
    方澈沉默片刻,道:“可这里不是真实的。”
    “什么是真?”那人反问,“他们在外面的生活,就比这里更好?”
    “那个老者,儿子不孝,儿媳刻薄,独居破屋,飢一顿饱一顿。”
    “那个汉子,欠了一身赌债,日日被人追打,恨不得一死了之。”
    “那个妇人,丈夫早亡,幼子夭折,孤苦无依,每日以泪洗面。”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个孩子,他真正的爹娘,已经死了,半年前死於山洪,尸体都找不到,他如今跟著寡居的婶娘过活,婶娘待他非打即骂,他日日挨饿受冻,还要做牛做马。”
    方澈怔住。
    “我给他们一个美梦。”那人道,“在这里,老者有茶喝,有棋下,有老友相伴,汉子不再欠债,成了镇上人人敬重的棋手,妇人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完整的家,那个孩子,他有爹有娘,有糖葫芦吃,有人疼有人爱。”
    他望向方澈,目光平静:“你说,我是在害他们,还是在救他们?”
    方澈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人说的是事实。
    那些人在外界的遭遇,比困在梦中更悲惨,而在这里,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望著那些画面,望著那些笑容,心中却翻涌起久远的记忆,前世他曾臥病在床二十载。
    二十年的漫长光阴,他被禁錮在一方病榻之上,望著惨白的天花板,听著仪器冰冷的滴答声。
    那时候,他也曾做过无数个梦,梦中他能走能跑,能看见阳光穿过树叶,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望著那间狭小的病房,他都愿意用任何一切去交换,哪怕只是再多待一刻。
    所以他能理解。
    理解这些人为何不愿醒来,理解那个老者为何寧愿在梦里喝茶,也不愿面对破屋冷灶。
    理解那个孩子为何在梦里笑得那样开心,因为他终於有了爹娘。
    他太明白了,可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清楚,这不对。
    “他们的神魂在消散。”方澈道,“若再不回去,最多一月,便会神魂俱灭。”
    “我知道。”那人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可那又如何?他们在这里度过的一年,外界不过一日,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里便是三十年,三十年,足够他们过完一生了。”
    “在梦中过完一生?”
    “有何不可?”那人道,“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有人醒著受苦,有人梦中享福,你以为醒著就是真,可你又怎知,你所谓醒著的那一世,不是另一场更长的梦?”
    方澈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前辈说得有理。”
    那人微微頷首,似是满意他的坦诚。
    可方澈接著又道:“但前辈可曾问过他们?”
    那人微微一怔。
    “他们想留在这里吗?”方澈道,“前辈给了他们美梦,却从未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美梦。”
    “那个老者,也许寧可在破屋中挨饿,也要守著儿子回来的那一天。”
    “那个汉子,也许寧可被人追打,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还清赌债。”
    “那个妇人,也许寧可孤苦,也不愿抱著一个假的丈夫假的儿子过完一生。”
    “那个孩子,他的爹娘虽然死了,可他们活在他心里,他也许寧可在婶娘的打骂中长大,也不愿忘记他们真正的模样。”
    “前辈给他们美梦,却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方澈道,“这真的对吗?”
    厅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盏青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那人面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良久,那人轻声开口:“你说得对。”
    他垂下眼睫,望著那些浮动的光影,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我困在这里太久,久到忘了,人是有选择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光影开始颤动,开始变化。
    茶摊前的老者,忽然停住了手中的茶碗,眼神有些茫然。
    棋盘前的中年汉子,落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起。
    抱著婴孩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举著糖葫芦的狗蛋,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某个方向。
    “我让他们能看见了。”那人道,“看见了真相,接下来,是留是走,由他们自己选。”
    方澈看著那些画面,心中五味杂陈。
    “那前辈呢?”
    他忽然问。
    “前辈困在这里如此之久,又是为什么?是谁,给了前辈这个梦?”
    那人久久没有回答。
    灯影摇曳,寂静无声。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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