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內,眾人分宾主落座,气氛却宛如凝冰。
    陆迟神色古井无波,不紧不慢地端起青瓷茶盏,拨去面上浮沫,浅酌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顺著喉管滑下,反倒让他的心思愈发活泛通透。
    穆长风与秦素娘貌合神离、暗爭宗门权柄,这本就是他早有预料之事。
    以此为推论,这位穆长老又岂会坐视她借著月隱阁的日进斗金,彻底坐稳代宗主的宝座?
    今日这番阵仗,分明是穆长风眼见月隱阁起势,特意拉拢了魏弘这尊“上品符师”进场,意图鳩占鹊巢,与他和柳青分庭抗礼。
    更准確来说,魏弘那矛头首当其衝要针对的,应当是他这个现任的“首席”。
    穆长风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徐徐响起:“如今有魏大师这等声名远播的上品符师入驻,咱们月隱阁的进项,日后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只不过……这阁中『首席符师』的名头,究竟该由谁来坐,怕是就有待商榷了。”
    秦素娘微垂羽睫,掩去眸底寒意。
    旋即,一缕灵力细若游丝,裹著几分倦声,无声无息送入陆迟耳中。
    “陆道友。適才堂內,穆长老名为宗门延揽硕德,实则欲借魏大师的资歷,强要一份供奉名分。
    “其心不在符道,而在我月隱阁的门户权力。若是由他施为,这阁中往后的进项与规矩,怕是要平白挪了姓氏。”
    “此事妾身万不能应下。还请陆符师莫要退让。事成之后,妾身必有重谢。”
    陆迟神色未动,內心已全然会意。
    难怪秦素娘出来时神色微沉,想来是在里面经歷了一场极不平等的交锋。
    她是个明白人,月隱阁是她的基业,不可能自断臂膀,把资源偏给死对头硬塞进来的外人。
    但在修行界,名义上的权柄终究大不过境界的压制。
    穆长风仗著那快要触及练气圆满的修为,即便是身为代宗主的秦素娘,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极难硬顶回去。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陆迟心念微动,林承燁留下的凝神果与地脉玄参,本就是他夯实根基、图谋筑基的紧要之物,若能藉此因果顺势取之,倒也是一个机会。
    况且穆长风此举名为爭名,实则是已经算计到了他的案几上,这番因果,自然是要当场清算的。
    陆迟:“穆长老既对这首席之位有所计较,那依陆某之见,不如就照著阁中先前的老规矩。我与这位魏大师各凭本事,以这坊市里的符籙销路定夺高下。
    “谁的成符更受道友青睞,谁便是首席,如何?”
    穆长风摆了摆手:“长日旷远,耗时费力,倒也未必需要那般麻烦。陆符师既也自恃手艺,不如今日便与魏道友当场切磋一番。”
    “你二人就从这符籙的成色、种类的罕见程度,以及诸般妙用上来一较高下。最终拔得头筹者,便是这月隱阁的首席,如何?”
    此言一出,偏厅內眾人神色顿生异样。
    而那位魏弘魏大师,则轻轻抚弄著頜下灰白长须,微闔双目,一副气定神閒、成竹在胸的做派。
    陆迟心头暗道一声“有意思”。
    看来这老匹夫与这姓魏的早有串通,分明是有备而来,特意备好了套子等他钻呢。
    魏弘先前在洛氏符铺的几位上品符师里,本就略逊一筹。又常年闭关,成符不多,外人多以为他火候未到。
    如今这般阵仗,莫非是忽有所得?
    秦素娘柳眉微蹙:“穆长老此言未免有些草率。两位皆是我阁中不可多得的上品符师,笔下皆有乾坤,各有所长,单凭这片刻的当场切磋,如何能轻易区分出高下?”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权衡公理,实则是在暗中为陆迟开脱。
    毕竟在常人的认知里,陆迟虽天资卓绝,但真正晋升为上品符师的时日终究尚短。
    若真要拉开架势,比拼所掌握的符籙种类与那些冷僻偏门的底蕴,怎么想也拼不过浸淫了数十载的老油条魏弘。
    魏弘淡淡道:“纵然同为上品之质,那毫釐之间的灵气流转、符脚首尾的圆融程度,明眼人一看便知深浅差距。
    “更何况,一名符师所掌握的符籙种类多寡,正对应了这坊市中三教九流的需求,种类越是罕见实用,越能断定其日后能为阁中带来多少销量进项。
    “老夫以为,这场比试不仅见微知著,更是合情合理,再公允不过!”
    秦素娘秀眉微蹙,红唇微启,正欲再寻由头斡旋一二。
    “既然魏符师有此雅兴,那陆某应下便是。”
    一道温润却全无惧意的声音横插进来。
    陆迟拂了拂青衫下摆,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答应了晚间添一道小菜。
    这几日闭关,他早已將压箱底的符艺翻了个新,如今他落笔时的法度与对灵力脉络的掌控,早已非往日可比。
    若是比斗別的,他或许还要思量一二,但既然是斗符,何惧之有?
    偏厅內却忽地一静,眾人皆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
    秦素娘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见陆迟神色篤定,她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嘆,不好再多说什么。
    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心下冷笑连连: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其用意昭然若揭,便是要在符道造诣上一爭高下,当眾压服陆迟。
    陆迟一旦失势,柳青更不值一提。
    穆长风:“好!陆符师果然快人快语!既是当场切磋,这偏厅未免逼仄了些。依老夫看,不如移步前厅的试符台,也让阁中上下开开眼界。”
    魏弘轻抚灰白长须,微一頷首,神態从容。
    一行人遂鱼贯而出,穿过屏风,径直来到了月隱阁前厅那宽敞的售符区。
    日头正盛,阁內已有不少散修在货架前徘徊挑选,几名棲霞宗的侍奉弟子也在一旁候命。
    后堂这几位主事者与符师的齐齐现身,动静著实不小,顷刻间便將厅內眾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迎著眾人好奇的目光,穆长风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朗声宣布道:“诸位道友,今日我月隱阁有一桩喜事。昔年名动青闕山的魏弘魏道友,自今日起,便入我阁中供奉出力。”
    前厅內顿时嗡嗡作响。
    魏弘的名头在青闕山常买符籙的修士圈子里极有分量。
    未等眾人消化完这个消息,穆长风大袖一挥,目光霍然转向陆迟,拔高了声调:
    “为贺魏大师入阁,今日特设一局!由阁中现任的陆符师,与魏大师在试符台前切磋一番符道造诣!今日这试符台上,谁的手段更高明,谁便是这月隱阁今后的首席符师!”
    前厅內霎时热闹了起来,惊呼与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人的天性,这等上品符师爭夺首席之位的戏码,可比乾巴巴地买符有意思多了。
    在这喧杂的人声中,秦素娘退至一旁,秀眉紧锁,满眼忧色。
    “柳青弟弟,你同为符师,依你之见……今日这场切磋,谁的胜算更大些?”
    柳青眼神复杂地在魏弘与陆迟身上转了一圈,迟疑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吐出:“陆道友吧。”
    秦素娘美眸微睁,诧异地看向他。
    她原以为,柳青这心高气傲的性子,先前被陆迟狠狠抢了风头、折了顏面,心里定然是向著魏弘,巴不得陆迟今日也栽个大跟头的。
    柳青忽觉背脊一寒,下意识地偏过头,正撞上曹镇那仿佛要吃人般的凶悍目光。
    他被盯得浑身一个激灵,心下顿时一阵莫名其妙:
    这姓曹的莫不是脑子有疾?柳某不过是与她暗中传音说了两句话,连根指头都没碰到,他干嘛用这般凶神恶煞的眼神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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