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寧殿內,祖孙三代把玩新巧物件的欢声笑语暂歇。
    赵熠看著眼前慈爱的外翁,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眼睛转了转,凑近李氏,语气带著试探与期待:
    “母妃,正好外翁今日进宫,儿臣想著…不如隨外翁回府住上几日?也正好出宫去看看外头的景致。”
    这话一出,李氏脸上的笑意倏地淡去。
    眉头微蹙,想也不想便摇头:
    “不行。”
    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眼神,当真生怕一错眼就没了。
    这孩子自出生便在她身边,从未长时间离开过视线,哪怕只是去宣明殿读书半日,她心里也时常记掛,更別提离宫数日了。
    赵熠见母亲拒绝得乾脆,並不气馁,反而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起来:
    “母妃,孩儿已经大了。不说將来开府建牙,必然要搬出宫去。
    便是眼下,趁著年纪尚可、规矩未全定死,出去看看外头的天地,总比將来束得更紧时再想出去,要容易得多。”
    拋出一个“杀手鐧”,“更何况,此事…父皇已经点头应允了。”
    这话倒不全是假。
    前些日子他確实在官家面前委婉提过想见识宫外市井,官家当时正被儿子缠著要揪鬍子,隨口敷衍了句“再说再说”。
    官家摸著下巴苦笑:这孩子大了,主意也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在赵熠这里,便被加工成了“应允”。
    李氏一听官家应允,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也不爭辩,也不哭闹,只是抬起一双美眸,泪光盈盈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赵熠。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委屈,还有一丝被儿子联合父皇撇下的伤心。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嘴唇微抿。
    什么话也不说,可那无声的控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赵熠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母亲什么都好,温柔明理,就是这牵掛之心太重。
    他耐著性子解释:
    “母妃,皇宫虽大,可儿臣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看得腻了。每日见的,无非是那些面孔,那些规矩。实在是……有些无趣。就想看看外头活生生的汴京,是什么模样。”
    李姥爷原本乐呵呵地看著,此刻见女儿泪眼婆娑,外孙一脸恳切,不由犯了难。
    捋著鬍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心疼女儿占了上风。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熠哥儿啊,你母妃说得在理。
    你才多大?宫外头人多眼杂,车马纷乱,到底不比宫里周全。
    外翁也担心……万一有个磕碰闪失,或者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可怎么好?
    还是等过几年,再大些,更稳重些,出去也不迟。”
    他虽疼外孙,可更疼这唯一的闺女。
    见她难过,自然站到了母亲这边。
    赵熠见最可能帮自己说话的外翁也倒戈了,心下无奈,却不肯放弃。
    他知道硬顶无用,便换了策略。
    起身走到李氏身边,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地拉住母亲的衣袖:
    “母妃……好母妃……儿臣知道您担心。可儿臣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
    宣明殿的相公们讲经,也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儿臣整日对著书本,若能亲眼看看汴河漕运、街市百业,听听百姓言语,对学问、对將来……未必没有助益。”
    他观察著李氏的神色,继续道,“儿臣保证,绝不乱跑,就跟著外翁,看看街景,尝尝外头点心,绝不去危险的地方。您若实在不放心……”
    眼珠一转:“多派些稳妥的护卫跟著,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儿臣围起来,可好?
    儿臣就出去半天,晌午前出去,太阳还没落山就回来,绝不久待!
    半天,就半天!母妃……”
    李氏被他摇著袖子,听著他一句句保证,看著儿子眼中那份渴望与坚持,心早就软了一半。
    她何尝不知儿子日渐长大,宫墙再也关不住少年嚮往广阔天地的心。
    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担忧,实在难以轻易克服。
    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著妥协后的微哑:
    “……罢了。你既如此想去,官家也点了头。明日可以去,但必须依我三件事。”
    赵熠眼睛一亮:“母妃请讲!”
    “第一,护卫必须带足。让陈都知挑最得力、最机警的班直,便服跟隨,不得少於二十人,明暗都要有。”
    “第二,只准去你外翁府上及左近街市,不得去鱼龙混杂之处,更不许出城。”
    “第三,”李氏看著儿子,一字一句道,“仅限半天。午时出宫,申时正必须回宫。多一刻都不行。”
    赵熠心中飞快盘算:
    半天足够了!
    汴京城那么大,他本也没想著一日看尽,更没打算冒险出城。
    能踏出宫门,亲眼看看《清明上河图》般活生生的汴京一角,已是梦寐以求。
    他当即躬身,郑重应道:“儿臣遵命!定当谨记母妃嘱咐,绝不让母妃担忧。”
    李氏看著他兴奋又努力克制的样子,终究还是露出了极淡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嘱咐:“千万小心。”
    李姥爷见尘埃落定,也鬆了口气,笑道:“娘娘放心,老夫定把殿下看得牢牢的,断不容有失。”
    翌日,天光微亮,赵熠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
    在母亲李氏千叮万嘱与大队护卫的簇拥下,他终於隨外翁李姥爷的车驾出了宫门。
    然而,赵熠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汴京最富盛名的娱乐中心。
    甫一抵达李府,便寻到了今日负责“导游”的舅舅——李风。
    李风是李姥爷的长子,在汴京经营著几家商铺,为人活络,对三教九流、市井风情了如指掌。
    赵熠屏退左右,只留李风一人,眼中闪烁著狡黠与兴奋,压低声音道:
    “舅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见识见识真正的汴京风华吧?带我去秦楼楚馆、勾栏瓦舍瞧瞧如何?”
    李风闻言,嚇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脸色都变了:
    “我的小祖宗!你可饶了我吧!那种地方岂是你能去的?若是让娘娘和父亲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说话时,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那些话会变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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