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似乎一时陷入僵局。
    朱厚照道:“那朕要养寧藩之子於宫廷之內,是否有违祖宗礼法?”
    內阁二人不肯接话。
    杨一清走出来道:“並不违背。”
    如此一来,就由他作为文官外臣之首定了基调。
    “朕也知晓,是要选近亲宗室子弟到京来,奈何如今朕无兄弟,甚至连朕父亲兄弟的子嗣中,也无合適的下一代人选,如果非得按远近关係挑选的话,往上捋个几代,都未必能找出个合適的孩子,毕竟载字辈还没有孩子出生。朕也並不输给他们不是吗?”
    朱厚照的意思,你们总觉得我这个当皇帝的不能生。
    但问题是,別的宗室里,载字辈不是也没出生吗?
    梁储道:“陛下,宗藩子弟中虽无合適人选,但並不代表未来没有,且陛下真要挑选,不应只专注於寧府这一支,总还是会有更合適的。毕竟此子上有父兄,下有弟弟,以后会出现很多问题。”
    朱厚照点头道:“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再一次出现濮议?朕如今也年轻,先把孩子养著罢了,至於將来怎样,做那么多关心作何?不过好在这孩子比较聪勇,朕会让人多教他文政上的事,以便他能更好適应一些事。”
    梁储想了想,一时又不再言语。
    其实皇帝突然能接受养个孩子到宗室,是符合大臣利益的,只是他们认为这孩子背景太复杂,不方便他们掌控。
    至於这个孩子究竟是出自寧府,再或是出自燕府,对大臣来说也无太大差別,只是他们需要让这件事能说服天下人,以保证法统顺位的合理性。
    靳贵道:“陛下,您应该广纳后妃,接近后妃,以早日诞下皇嗣。”
    “知道了知道了,哪那么多废话?朕没有皇后吗?没有妃嬪吗?那些事是你们该操心的吗?朕难道不想早日有子嗣?有些事,急不得!”
    朱厚照一被下面的人催,就会显得很不耐烦。
    朱厚照隨即又道:“现在徵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由你们来代表朝中的文臣武班,就说这件事,你们有谁同意,有谁不同意?从英国公你开始,做个表態吧!”
    此时的朱厚照想起来,自己是按照支持与否的態度,才找来这群人。
    既然你们中多数人都是支持的,那干嘛还跟你们多费口舌?
    用点简单直接的投票表决不是更容易?
    “老臣。”张懋回头看了看对面几位文臣,心中带著几分惴惴不安道,“支持陛下的意见,早日养宗藩之子於內廷,也是有助於天下的安定,將来陛下再有子嗣,可让其回归原宗便是。就算是当年宋仁宗、宋高宗过继子嗣,也都是有多年的考察。”
    朱厚照一拍桌子道:“这不就是了?多年之后,谁知道结果如何?非得现在这么计较出自哪家吗?”
    成国公朱辅也不等文臣那边给个意见,他当即再一次走出来道:“臣也附议。”
    朱厚照道:“行了,你的意见不早就说过了?庆阳伯,你是朕的岳父,这件事你也有资格来商定,你的意见呢?”
    夏儒走上前,拱手行礼道:“回陛下,臣得寧府小王子相救,捡回一条性命,臣感念其恩德,若是以此子在宗室中,仁孝礼义,想来是不会有任何偏差。臣虽无权过问朝中事,但心中也是支持此事的。”
    这边梁储和靳贵也没想到,武勛那边三个人竟然都同意了?
    那皇帝找人来,针对性还是很强的。
    要说朱辅同意很好理解,他跟皇帝之间有利益交换。
    那英国公和庆阳伯,这不摆明是因为受到了寧王府的恩惠?话说这恩惠似乎是来自於唐寅,而並非是来自於朱义,他们为何又如此热忱於此事?难道他们还有什么把柄落到寧府手里?
    ……
    ……
    朱厚照徵求完武臣的意见,很是满意,隨即將目光落到文臣一边。
    “两位阁老,你们先等等。”朱厚照道,“既然你们还有异议,不如听听他人的意见。陆卿家,你觉得呢?”
    上来先问兵部尚书陆完。
    陆完道:“挑选宗室子抚育內廷,自古有之,臣认为此也乃是防范之举,只是在人选上,或还有爭议,但並不影响此事应该早些推行。”
    朱厚照点头道:“话是有道理,但问题不也说了?人选什么的,你们有更好的?如果今天只商量此事可行,而找不出人选,那是否这件事又会陷入到僵局之中?”
    陆完马上道:“寧藩之子既能安定人心,或可对其进行考察。”
    “这是当然,莫说考察,就算是日常事务,朕也会让人去教授,平常你们也可以监督,难道朕是那种刚愎自用非用別人来给自己当儿子的皇帝吗?”
    朱厚照其实已经很不耐烦了。
    其实他本来是不著急为自己选儿子的,尤其这孩子年岁还有些大。
    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要传位给朱义的想法,选个过继之人,更多是为了应付大臣,方便自己出游。
    陆完道:“臣附议。”
    无须更多的赘述,只要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就好,陆完本身也跟寧王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他当然不会再反对。
    朱厚照道:“户部王尚书呢?”
    这下又问王琼意见。
    王琼道:“臣附议。”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也不再参与討论,直接就说自己態度。
    王琼在此事上显得更为直接。
    这下把梁储、靳贵和刘春三个反对者搞得很被动,他们本以为今天內廷会议,会以反对者居多,甚至还想好了如何去跟杨一清进行唇枪舌剑的交锋。
    谁曾想,杨一清都还没怎么出手,这边其余大臣皆都同意了?
    “刘尚书,你认为呢?”朱厚照冷冷打量著礼部尚书刘春。
    刘春思忖后,再看看梁储和靳贵,发现他二人也没给出表態,只能硬著头皮道:“臣认为,即便要选此子,也当再从宗室中挑选一二人,进行比较。”
    “好!”
    朱厚照也很爽快答应了。
    就怕你们不同意!
    既然你们同意让寧藩这孩子过继,还说再多过继几个,朕这个当皇帝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巴不得你们让朕多选几个,这样就算一个出事,以后还有別的出来撑著!
    靳贵皱眉打量著刘春,好似在说,你疯了?要跟皇帝这么说?你没看到皇帝听到你的提议,是有多兴奋?
    你身为礼部尚书的,总不能在礼数上出偏差吧?
    寧藩之子啊,跟如今主脉的关係,已经远到何种程度了?
    “杨先生,您认为呢?”朱厚照脸上掛著笑容,望向杨一清。
    杨一清道:“老臣也认为,应当再从宗室中挑选一二人,至於其余人选等,也该重新进行商议,可以由礼部在最近给出方案,交给陛下审阅。如果再有合適的,另当別论。”
    “嗯。”朱厚照微微点头,“两位阁老,你们从最初就是反对的,听了他们的意见,可有让你们的观点有所动摇?”
    梁储道:“臣认为,只可以先將此子养於內廷,而无须给其皇子的身份,到合適的时候再做定夺。”
    朱厚照问道:“既然是过继,不该立为皇子吗?”
    朱厚照毕竟是个喜欢收义子的皇帝,在他看来,养个乾儿子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本来姓不姓朱的问题。
    钱寧、江彬和许泰现在也姓朱呢,可有影响到皇室继承的事了?
    这点事,他还是能拎得清的。
    梁储解释道:“无论是英宗,还是孝宗,都曾在內廷学习二十年以上,一直到他们年过三十,才被立为皇子,继而被立为太子!陛下如今春秋正盛,如此不过是一个防范之举。”
    “哦,是这样啊。”
    朱厚照点头释然道,“立皇子,也就等於是快立太子了是吧?那明白了,就先养在宫廷之中,无须给其皇子身份。这样总是可以的吧?”
    “可!”
    梁储也做了妥协。
    靳贵马上提醒道:“那陛下是否还会从宗藩中挑选合適的子弟入京?”
    “这是当然。”朱厚照道,“剩下谁合適,你们不是还得从长计议吗?但朕提醒你们,既要选潜在的皇子人选,除了人品端庄之外,还得有勇有谋,太草率可不行。”
    这就给划了一条红线。
    聪明或是品德好这种事,是有操作余地的,还得“有勇有谋”,这就比较难选了。
    这朱义,可是上过战场的,据前线战报,还亲自斩杀过狄夷。
    別家宗室的子弟,再牛逼能有这个牛逼?
    就算他们真有勇气去西北打仗,张家口这种战事也是可遇而不可求,没有机会再勇猛,你也无法亲手杀敌!
    靳贵道:“当以仁孝为先。”
    知道这条比不过,当然先得排除这条。
    朱厚照摆摆手道:“如果只是个会读书的,那对朕来说,有他没他有何区別?朕还想在关键时候,让其顶上去!”
    一句话,算是把皇帝內心真实想法给暴露了。
    眾人这也才知道,原来皇帝这么属意这个寧府子弟,其主要原因,跟皇帝宠信钱寧、江彬、许泰他们都一样。
    是因为这个孩子能上战场,有皇帝所中意的“武德”。
    皇帝自己想去西北领兵打仗,但也怕自己有时候会厌烦了,那自己回京,就可以把这个儿子派去西北替他领兵。
    换个从无战场经验的,他怎会放心?
    所以就这个朱义,既在军中有声望,还跟他身边那群武臣搞好了关係,这就非常合適!
    ……
    ……
    皇帝的话,让现场的氛围再一次有所改变。
    甚至连杨一清和王琼那边,都开始有些犯嘀咕。
    皇帝这不摆明是找个战场上潜在主帅的替身?关键时候要替他去领兵打仗,甚至是替他去送死?
    这动机明显不纯。
    朱厚照却好像不知道自己失言一般,道:“既都商议到这份儿上,也就不说什么了。朕会下詔將他更换宗室的族牒,从名义上,暂时归於內廷所养,到將来时候,再决定是否立他为皇子,你们看如何?”
    这下没人出来最终拍板表態。
    梁储此时非常怀念李东阳和杨廷和都在的日子,至少还能跟皇帝周旋周旋。
    而自己这边……
    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么都不说话了?”朱厚照皱眉道。
    张懋道:“臣恭贺陛下。”
    “恭贺什么?还不是朕的儿子呢,只是暂时养过来。漂亮话等以后再说吧!”
    朱厚照道,“既然你们都不说话,朕就当你们答应了!另外,朕会再问询唐寅有关韃靼人动向之事,如果有韃靼人最新的活动跡象,朕要按他的讖言来调兵遣將,你们没什么意见吧?”
    梁储质问道:“大明军政,几时要靠一个方外之人的讖言来做调整?如此不会乱了西北军政的秩序?”
    朱厚照耸耸肩道:“你们不觉得,他的讖言很正確吗?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话说回来,大明开国的诸位明君圣主祖宗,不也同样喜欢用方外人吗?你们是在非议太祖和太宗皇帝吗?”
    “这……”梁储一时语塞。
    明太祖和太宗两代,都喜欢用神神叨叨的人物,虽然他们也都是以出谋划策而擅长,但诸多传说,也表明他们有如神助。
    是太祖和太宗两代皇帝能成大事的重要依靠。
    这要是换了明朝中叶以后,文臣全面掌权时,他们当然不允许这种人的存在。
    可在明朝初年,仍旧是皇帝一家独大,文臣连个屁都算不上,那时候皇帝想用谁就用谁,只要效果好就行!文臣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朱厚照道:“说话做事之前,多思虑一下!朕用唐寅之策,也是因为他几件事推测都非常准確。甚至连望远镜、火銃的改造,都是由他所推进,这样的人乃是治国良材,暂时还容不得你们非议。”
    皇帝也是非常谨慎的。
    只说暂时不能非议。
    是因为唐寅到现在,所推测的事每一件都非常准確。
    你们要非议他,是不是先等他推测失败,或是像你们说的,等他真正乱了西北秩序之后再说呢?
    “好了,就先商议到此吧。”
    朱厚照道,“礼部记得早些把能过继的宗室名单给呈报上来,朕也希望找个合適的。哦对了,年岁不要太小,不要那种尚在襁褓之中的。一定得体现出他……有勇有谋!”
    一条基准线,近乎是把整个大明朝宗室子弟全都给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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