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a的大货车像一头患了哮喘的老黄牛,在高速上不知疲倦地哼唧著。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不再是太行山那种像小刀割脸的生疼。
    而是一种带著厚重水汽、黏糊糊的热浪,像极了五婶蒸馒头时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
    许安缩在副驾驶,怀里抱著那件被周震硬塞回来的军大衣,那是他最后的防御堡垒。
    “靚仔,你要找那个沙河顶的阿强,是你什么人啦?”
    司机张大哥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正熟练地往嘴里塞檳榔,腮帮子鼓得像个藏食的松鼠。
    许安看著那红黑色的汁液顺著张大哥嘴角流下来,心里有点发毛。
    “是个……长辈,当年他在俺们村里待过。”
    许安小声应著,眼睛盯著前方不断倒退的绿植。
    南方的树真绿啊,绿得让人心里发慌,连个枯枝败叶都瞧不见。
    “沙河顶哦,那边现在全是批发市场,乱得很,你个学生哥去了小心被卖猪仔。”
    张大哥吐了一口残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火燎的黄牙。
    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心想自己这成色的“猪仔”,估计人贩子看了都得倒贴路费。
    他打开了直播间,即便没预告,瞬间涌入的二十万人还是把伺服器挤得打了个冷战。
    【id许家村一號喷子】:安子!你怎么坐上运猪车了?这画风不对啊!
    【id岭南第一吃货】:楼上没见识了吧,这是卡友的浪漫。安子,到哪儿了?
    【id农业部-种植业管理司】:许安同志,注意饮食卫生,南方湿热。
    许安看著那条红得发烫的官方弹幕,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啥……国家单位的大爷们,你们真別盯著我看了,我就送封信,不至於,真不至於。”
    许安对著镜头,双手合十,眼神里全是求饶。
    谁家好人出远门,后面跟著一群国级大拿在弹幕里查岗啊?
    这压力,比面对村口那头要騸的种猪还要大。
    “家人们,张大哥人可好了,这一路没少给我讲老广的故事。”
    许安赶紧把话题岔开。
    张大哥一听有人夸,立马来了劲,操著一口广普就开始炫耀。
    “讲起阿强,沙河顶那边没十个也有八个叫阿强的啦。”
    “但你那个马二愣子的信,估计找的是老广记那个老板。”
    “那老头儿可了不得,当年是推著平板车卖干炒牛河起家的。”
    “听说他有个绝活,炒粉的时候不用铲子,直接拿手翻?”
    张大哥越说越离谱,许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用铲子用手翻?那手是不锈钢焊的,还是抹了隔热涂层?
    许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信。
    马二愣子,马建国。
    爷爷说过,这人当年在村里修石磨的时候,一个人能顶四个壮劳力。
    后来他南下的时候,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三个烤乾的红薯。
    他在信里到底写了啥,能让这个叫阿强的人等了二十多年?
    货车在夕阳沉入地平线的时候,终於跨过了广州的界碑。
    高架桥像一条条巨龙在头顶盘旋,远处的小蛮腰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根发光的针。
    这种钢筋水泥的森林,让许安这种在山里长大的社恐感到一种生理上的窒息。
    人太多了。
    多到让他觉得这路面隨时会塌陷。
    “靚仔,到啦!前面就是沙河顶,车大进不去,你自己走两步啦。”
    张大哥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死活不肯收那一百块钱。
    “拿著!留著去吃早茶!记得点那个虾饺,皮薄薄的,像靚女的脸蛋一样。”
    张大哥挥挥手,大货车冒著黑烟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许安站在路口,提著他的掉漆帆布包,怀里抱著军大衣,像个误入天宫的叫花子。
    周围的人都穿著光鲜亮丽,走路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只有他,慢腾腾地挪著步子,眼神里全是迷茫。
    “老广记……老广记……”
    他顺著导航,穿过熙熙攘攘的服装批发市场,钻进了一条被油烟燻得发黑的老巷子。
    这里的墙根下堆满了装布料的塑胶袋,空气里混合著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海鲜的腥,有酱油的咸,还有一种潮湿的、属於岁月的陈腐味。
    这就是沙河顶,广州最忙碌、也最接地气的心臟。
    终於,他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破旧的招牌。
    三个字:老广记。
    门口支著两口巨大的铁锅,热气腾腾,像是在施展什么仙术。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头,穿著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正对著一锅牛河疯狂输出。
    锅铲在铁锅里磕得叮噹响,那频率,跟李大国在工地敲钢筋有得一拼。
    “老板,来碗……那个,干炒牛河。”
    许安凑过去,声音小得差点被油锅的滋滋声盖住。
    老头头也不抬,手腕猛地一抖,火苗顺著锅沿腾空而起,足足半米高。
    “坐!等五分钟!”
    老头嗓门极大,听著就不好惹。
    许安找了个靠边的摺叠凳坐下,直播间的镜头偷偷对著那个老头。
    【id佛山无影脚】:这就是鑊气!看这手势,没三十年功夫下不来。
    【id许家村二叔】:这老头……看著眼熟啊,这肩膀,这发力,像是在哪儿见过。
    【id深圳陈建国】:安子,看看他左手虎口,是不是有个疤?
    许安仔细盯著看,果然。
    在那双被烟燻得发黑的手上,左手虎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那是被石磨边缘剐蹭出来的痕跡。
    许安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他没急著送信。
    他看著老头把一盘金灿灿、油亮亮的牛河摔在自己面前。
    “吃!趁热!”
    老头抹了一把汗,顺势往旁边的台阶上一坐,摸出一根没过滤嘴的烟点上。
    许安拿起筷子,夹起一根粉。
    烫。
    这种热度带著一种霸道的焦香,直接贯穿了味蕾。
    “老板,您认识……马二愣子吗?”
    许安嚼著粉,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那个正要吐烟圈的老头,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安。
    手里的菸头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你叫他什么?”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许安咕咚一声咽下粉,从怀里慢腾腾地掏出了那个淡蓝色的信封。
    “他在许家村,让我给您带封信。”
    老头看著那个信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颤抖著手,把那封信接过去,却没有拆开。
    而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那个红薯味……”
    老头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滑了下来。
    “二十四年零八个月。”
    “那个扑街……终於想起我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许安的肩膀。
    许安觉得骨头都要裂了。
    “他在哪儿?他人呢?怎么不亲口来广州骂我?”
    许安看著老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信里说……他那拳头三十年没动了,怕一拳把你这小摊子给拆了。”
    老头愣了一下,隨即疯狂地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在那油腻腻的背心上蹭了一大块。
    “拆我的摊?哈哈哈哈!”
    “让他来!老子现在不仅能炒粉,还能徒手拆石磨!”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染著五顏六色头髮的年轻人,手里拎著油漆桶和钢管,横衝直撞地闯了进来。
    “老头儿,考虑清楚没有?”
    “这地块我们要建写字楼,你这破棚子,今天必须拆!”
    领头的黄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许安嚇得一激灵,赶紧把碗抱在怀里,那模样要多怂有多怂。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瞬间被点燃了。
    【id许家村一號喷子】:臥槽!刚感动完就遇上收保费的?
    【id广东老表】:沙河顶这边这种事多得很,这老头怕是要吃亏。
    【id农业部】:……我们需要当地警方介入吗?
    许安看著那个黄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攥著信、满脸通红的老头。
    他的社恐在大脑里疯狂吶喊:快跑!別管閒事!
    但他看了看那盘还没吃完的牛河。
    那是马二愣子念念不忘的味道。
    “那个……能不能等我吃完?”
    许安弱弱地举起手,对著黄毛说了一句。
    空气静止了一秒。
    黄毛愣住了,他看著这个穿著破棉袄、缩在角落里的社恐少年。
    “你算哪根葱?给劳资滚!”
    黄毛一棍子就要敲在许安的桌子上。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老头动了。
    他没用棍子,也没用菜刀。
    他只是很平淡地伸出那只被烟燻黑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钢管的一端。
    许安甚至没看见他怎么发力。
    只见老头虎口那个旧疤痕微微一抖。
    “咔嚓”一声。
    那根空心的不锈钢管,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像拧麻花一样,直接拧成了一个標准的“u”字型。
    全场死寂。
    只有许安吸溜粉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响亮。
    “家人们……马二愣子的朋友,好像也不是一般人啊。”
    许安在心里腹誹了一句。
    这一拳三十年的功力,怕是真能把地壳都给震歪了。
    老头盯著黄毛,语气冰冷得像块生铁。
    “我兄弟的信还没读完。”
    “谁动,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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