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南门。
    这座平日里只有皇帝出巡或者大军凯旋才会完全开启的巨大城门,此刻在“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中,缓缓向两边敞开。
    没有夹道欢迎的百姓,因为他们早就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嚇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这条足以容纳八马並行的正阳大道上,却排出了北离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的仪仗。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从一品的当朝宰相、六部尚书,到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世家家主、王公贵族,此刻全都低眉垂目,站在细雨中,连个伞都不敢打。
    他们的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在这种时候,没有人敢抱怨半句,更没人敢乱动一下。因为就在刚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通过各种渠道,亲眼目睹或者听说了十里亭外那“一掌平山灭剑仙”的恐怖神跡!
    天下第一的孤剑仙洛青阳,连一招都没放出来,就被拍成了照片!
    这谁顶得住?!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嘚噠、嘚噠、嘚噠……”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大道上迴荡。
    四匹神骏异常的照夜玉狮子,拉著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奢华至极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天启城。
    拉车的雷无桀,此刻腰杆挺得笔直,那一身被雨水洗刷得更加鲜艷的红衣,在灰暗的天气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昂著下巴,眼神睥睨地扫过两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心里那叫一个爽!
    “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我姐夫的排面!让你们这些老傢伙平时看不起我们江湖人,现在还不是得乖乖站在这里淋雨?”雷无桀在心里疯狂咆哮,如果不是苏长青提前警告过他不要太得瑟,他甚至想放声高歌一曲。
    马车一侧,无双抱著剑匣,虽然没有雷无桀那么夸张,但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他这个无双城少主,以前来天启城都是要看人脸色的,现在?呵呵,谁敢看他的脸色!
    而在另一侧。
    萧瑟一袭青衫,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也没有看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了重重人群,落在了那高高的城楼之上。
    那里,站著他的父亲,明德帝。
    还有他那位刚刚復明、却依然深不可测的二哥,白王萧崇。
    父子相见,兄弟重逢。
    没有预想中的泪流满面,也没有想像中的剑拔弩张。
    有的,只是隔著漫漫雨幕的无声对视。
    “楚河……”
    城楼上,明德帝看著那个虽然穿著粗布衣裳,但身上那股属於皇者的气势却比四年前更加內敛、更加磅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慰,也有一丝……忌惮。
    他知道,这个儿子这次回来,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揉捏的永安王了。他的身边,站著一尊神!一尊隨时可以顛覆整个北离江山的真神!
    “停车。”
    马车內,传出苏长青那慵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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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无桀立刻一拉韁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城门后的广场中央。
    文武百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屏住呼吸,等待著这位“活阎王”的指示。
    车帘掀开。
    苏长青並没有下车。
    他只是斜靠在软榻上,怀里抱著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糯米。李寒衣坐在他身旁,正在用一条柔软的毛巾帮他擦拭刚才因为出掌而沾上的一点水汽。
    这副画面,温馨、自然,甚至透著一股浓浓的居家感。
    但落在那些天启权贵的眼里,却比看到了修罗恶鬼还要恐怖。因为他们知道,正是这个抱著孩子、由绝世美人服侍的男人,刚刚隨手抹杀了一位半步神游的超级强者!
    “排场弄得挺大啊。”
    苏长青挑了挑眉,目光隨意地扫过两旁的百官,最后落在城楼上的明德帝身上。
    “皇帝老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摆这么大阵仗,是要打劫我,还是要给我接风洗尘啊?”
    “大胆!”
    一个不开眼的御史大夫,平时在朝堂上喷人喷习惯了,此刻看到苏长青竟然敢对皇帝如此不敬,下意识地跳了出来,“竟然直呼圣上名讳,你这……”
    “嗤——”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从马车旁闪过。
    “噗通!”
    那名御史大夫的脑袋,连同他头上那顶代表著身份的乌纱帽,齐刷刷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几米远。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周围官员的官服。
    秒杀!
    出手的是无双!
    他连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只是冷冷地收回了那柄名为“云梭”的飞剑,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先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没规矩。”无双的声音清脆,却冷得掉渣。
    “哗——”
    百官嚇得齐齐倒退了三步,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尿了裤子,瘫坐在了血水里。
    太囂张了!
    在天启城门,当著皇帝和百官的面,一言不合就杀了一个正三品的大员!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皇家的尊严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啊!
    城楼上的大监瑾宣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动。他知道,只要他敢有所动作,下面那个红衣少年和那个背剑匣的少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衝上来把他撕成碎片。更別提车厢里还坐著两位真正的“神仙”。
    “无妨。”
    明德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屈辱。他摆了摆手,示意禁军不要轻举妄动。
    他是个聪明的帝王。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尊严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如果现在翻脸,別说这个城门,整个皇宫恐怕都会被夷为平地。
    “苏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朕特命百官在此迎候。”
    明德帝的声音通过浑厚的內力传遍全场,虽然苍老,却儘量保持著平稳,“之前赤王逆子多有得罪,朕已下令將其褫夺封號,贬为庶人(虽然人已经没了)。还望先生看在楚河的面子上,不要因为一个逆子,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
    这番话,已经可以说是低声下气到了极点。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向一个江湖人服软!
    百官们听得心都在滴血,但却连一个敢站出来反驳的都没有。因为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鑑。
    “和气?我这人最喜欢和气生財了。”
    苏长青笑了。
    他剥了一颗葡萄塞进小糯米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皇帝老儿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这次来天启,主要有三件事。”
    苏长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带我闺女来吃全聚德的烤鸭。听说那里的烤鸭是天启一绝,我得去尝尝。”
    眾官:“……”
    这特么是第一件事?!你带著这么恐怖的阵容杀进天启城,就是为了吃烤鸭?!
    “第二。”
    苏长青指了指站在车旁的萧瑟。
    “萧楚河这小子,在我那长青楼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不仅把欠我的饭钱还清了,还帮我赚了不少。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所以顺手帮他把隱脉治好了。”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譁然。
    虽然之前已经有所传闻,但现在听到苏长青亲口確认,那种震撼依然是无与伦比的。
    隱脉治好了?那岂不是意味著,当年那个惊才绝艷的永安王,真的回来了?!
    城楼上的白王萧崇,虽然看不见,但双手也忍不住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知道,他最大的竞爭对手,终於再次站在了起跑线上。而且这一次,对方的身后站著一座他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大山!
    “这小子以前受了委屈,被人废了武功赶出京城。我作为他的老板,总不能看著自己的员工被欺负吧?”
    苏长青的语气突然变冷,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所以,当年的事情,我不管是谁干的,不管背后有什么阴谋。今天,你们必须给萧楚河一个交代!”
    “谁动的手,自己站出来。否则,我就自己动手找。到时候如果不小心杀多了人,拆了几座王府,那可就不怪我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儘量压低。
    当年废掉萧楚河隱脉的真凶,一直是一个谜。虽然很多人猜测是赤王或者白王的人干的,但谁也没有证据。
    现在苏长青要强行翻旧帐,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从百官的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披袈裟、面容慈祥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缓缓走上前来。
    大觉禪师!
    天启城第一神僧,也是当年明德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苏先生。”
    大觉禪师走到马车前,微微躬身,“当年的事情,老衲略知一二。废掉永安王隱脉的,並非朝中之人,而是……前任大监,浊清公公。”
    “浊清?”苏长青眉头一挑。
    “正是。”
    大监瑾宣也在这时开口了,他虽然忌惮苏长青,但为了转移矛盾,也不得不站出来解释。
    “浊清公公当年因为一些旧怨,私自对永安王殿下出手。事后,他已畏罪自杀。此事,与陛下,与朝中诸位大人,皆无干係。”
    “畏罪自杀?”
    萧瑟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猫腻。浊清公公是琅琊王案的关键人物,他之所以对自己出手,是因为自己当年替琅琊王求情。而浊清的死,也绝对不是畏罪自杀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追究一个死人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长青看了萧瑟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既然人已经死了,那这笔帐就暂时记下。”
    苏长青淡淡地说道,“不过,萧楚河这几年在外面吃的苦,受的罪,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皇帝老儿,你作为他爹,是不是得给点补偿?”
    “苏先生想要什么补偿?”明德帝深吸一口气,问道。
    “很简单。”
    苏长青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第三件事嘛……我这长青楼生意越做越大,雪月城那个小地方已经容不下我了。我看你这天启城风水不错,打算在这里开个分店。”
    “不过,天启城地价太贵,我这小本生意本小利薄,买不起地皮。所以……”
    苏长青指了指皇宫大门。
    “我看你们这皇宫挺宽敞的,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把你们这太极殿借我用用?我打算在那里开个高级餐厅,专供达官贵人。你看怎么样?”
    “什么?!!!”
    这一下,不仅是百官,连明德帝都差点从城楼上跳下来。
    把太极殿借给你开餐厅?!
    那可是北离皇权的象徵!是皇帝上朝理政的地方!
    你把餐厅开在太极殿,那让皇帝去哪上朝?去御花园吗?!
    这已经不是敲竹槓了,这是赤裸裸的篡位啊!
    “苏先生!此言差矣!”
    一个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苏长青破口大骂,“太极殿乃是国之重地,岂能容你这般玷污!你这是要谋反吗?!”
    “谋反?”
    苏长青看傻子一样看著那个老臣。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要是想谋反,刚才那一巴掌拍的就不是那座山,而是你们这整座皇宫了。”
    “我只是想借个地方做生意,顺便让你们这些当官的也能吃点好的。这可是造福苍生的好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谋反了?”
    苏长青说著,眼神一冷。
    “而且,我刚才说了,我是来要补偿的。萧楚河的补偿,加上我之前打跑南诀水师、灭了尸王机甲的辛苦费,借你们一个破宫殿用用,很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还没等那个老臣反驳,城楼上的明德帝突然大声喊道。
    他紧紧抓著栏杆,虽然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既然苏先生看上了太极殿,那便是天启城的荣幸!朕这就下旨,將太极殿腾出来,赐予苏先生开设长青楼分店!”
    “陛下!不可啊!”
    “皇上三思啊!”
    百官们跪倒了一大片,哭天抢地,仿佛北离就要亡国了一样。
    但明德帝却没有理会他们。
    他很清楚。
    面子和性命比起来,一文不值。
    如果他今天不答应,苏长青绝对有能力当场把他们这些人都杀光,然后再自己把太极殿占了。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示好。
    这就是帝王的隱忍。
    “好!皇帝老儿,你倒是比这些老顽固聪明多了。”
    苏长青满意地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萧瑟,你带路,咱们去验验房。无双、雷无桀,带上咱们的食材,今天晚上,咱们就在太极殿里开火做饭!”
    “好嘞!”
    雷无桀和无双兴奋地大喊一声。
    在太极殿里做饭?
    这种事,想想就刺激啊!
    马车再次启动。
    在满朝文武屈辱、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中。
    那辆豪华的马车,在一阵“嘚噠嘚噠”的马蹄声中,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北离的皇宫。
    从此。
    天启城的至高权力中心,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
    而是一张摆满了锅碗瓢盆的……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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