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一號车间內
    穹顶高悬的白炽灯投下惨白的光柱,尘埃在光束中翻滚。
    高亮站在车间中央,脚下的水泥地沾染著陈年的机油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抚过面前那台刚刚停止轰鸣的原型机。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且精密。
    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光,每一个螺丝的咬合,每一道焊缝的走向,都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美感。
    对於每天为了工业发展发愁的高亮来说,这种美感胜过世间一切风景。
    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那是极度压抑后的亢奋。
    狂喜在他胸腔里横衝直撞,但他必须压住。
    他是领导,这周围还有十几双眼睛看著。
    高亮猛地收回手,掌心还残留著金属的余温。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李怀德那张堆满討好笑容的脸,直直地盯在许林身上。
    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里像是含著砂砾,磨得人耳膜生疼。
    “许林,我问你,你要跟我说实话。”
    这几个字不重,却像重锤敲在钢板上,余音嗡嗡作响。
    许林站在操作台旁,面对大领导的逼视,他没有半分侷促,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高亮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些东西,能量產吗?”
    这句话一出,车间內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排风扇声音似乎都变得刺耳起来。
    周围静得可怕,只剩下大功率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李怀德站在高亮侧后方,原本脸上掛著的笑意瞬间变得认真。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手心瞬间变得湿滑,他死死盯著许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在心里疯狂地吶喊:许林,你小子可得悠著点!
    之前在办公室,许林確实跟他交过底,拍著胸脯说没问题。可那是在私底下,成不成都问题不大。现在站在面前的是谁?是部里下来的高亮!
    这种级別的大领导问话,哪怕是一个標点符號,那都是要记录在案的。
    如果只是厂內自己搞搞,哪怕最后量產失败,只弄出几台样机摆在陈列室里,那也是巨大的技术突破。
    李怀德完全可以把这包装成“工人阶级的智慧结晶”,拿去邀功请赏,怎么都不亏。
    可一旦高亮这么问了,性质就变了。
    这是要动真格的。
    要是许林点头了,最后却拉了稀,造不出来,那就是欺瞒组织,就是重大政治事故!
    到时候別说功劳,他李怀德这个厂长的帽子能不能戴稳都是两说。
    汗水顺著李怀德的鬢角流下来,痒酥酥的,但他不敢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的技术副厂长许林身上。
    许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在高亮那张急切的脸和李怀德那张紧张到有些发白的脸之间扫过。
    几秒钟的沉默,对於李怀德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许林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晚食堂吃什么。
    “能。”
    李怀德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到底,许林又补了一句。
    “但需要时间。”
    高亮的心中也是一紧,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握紧。
    “多久?”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许林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油污的空气中晃了晃。
    “一个月。”
    这三个字落地,周围那几个跟著来的老专家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许林却仿佛没听见,继续说道:
    “一个月內,我能建成第一条油锯生產线,调试完毕,人员培训到位,日產量五十台。”
    他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
    “三个月內,电锤、角磨机、手电钻的生產线全部到位。我不光要生產线,还要配套的检测线。到时候,日產量合计两百台。”
    说到这里,许林停顿了一下。他看著高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自信。
    “半年內,我有把握能让轧钢厂成为全国最大的电动工具生產基地。”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慷慨激昂的声调,也没有挥舞手臂的动作。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滋滋作响。
    全国最大。
    这四个字的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盯著许林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夸大。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
    那种掌握了绝对真理的坦然。
    高亮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群穿著中山装、戴著厚眼镜的专家组。
    “你们怎么看?”
    被点名的白髮老专家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他是部里的总工,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此刻却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这……”
    老专家看了一眼许林身后那条初具雏形的流水线,又看了看那台惊艷的原型机。
    “从刚才参观的流水线设计逻辑,还有这台原型机的工艺水平来看……理论上,的確可行。”
    老专家声音有些颤抖,那是被技术衝击后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找回了理智,话锋一转。
    “但是,高局,难度太大了。”
    “这不是做一台两台,这是批量生產!这需要大量的熟练技术工人,哪怕是从其他厂调,磨合期也得两三个月。
    还有设备,这种精度的加工,需要高精密的工具机,咱们现在的设备……”
    “还有各种原材料的供应……”
    老专家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列举出的每一个困难都是横在量產面前的大山。
    李怀德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困难重重,所以咱们得慢慢来,不能把话说太满……
    “这些,我们都能解决。”
    高亮粗暴地打断了老专家的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股横扫一切的霸气。
    高亮转过身,目光如刀,直接锁定了李怀德。
    李怀德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挺直了腰杆。
    “李厂长。”
    “到!”李怀德大声应道。
    “从现在开始,轧钢厂进入战备状態。”高亮指了指脚下的这片车间,“在確保原先国家下达的钢材生產任务不受影响的情况下……”
    “所有可以调动的资源,优先供应新车间!”
    “许副厂长要什么,你给什么。人手不够?去招!去借!甚至去抢!资金不够?直接打条子送到部里,我亲自批!”
    李怀德听得头皮发麻。这权利给得太大了,大得烫手。
    高亮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像是一头盯著猎物的猛虎。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空气。
    “一个月內,我要看到第一批油锯下线。不是一台,是五十台!少一台,我唯你是问!”
    李怀德只觉得一股凉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是军令状啊!
    但他敢说个不字吗?敢说半个字,明天这个厂长的位置就得换人坐。
    他猛地立正,脚后跟磕得啪啪响,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怀德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用音量来掩盖內心的惶恐。
    高亮点了点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又补充道: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部里匯报,甚至会向更高层匯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变得异常严肃。
    “李厂长,我也要提醒你。”
    “这件事,意义重大。不光是经济帐,更是政治帐。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薄,太需要这样的拳头產品来提气了。”
    “做好了,你的功劳无需多言,部里都记著。”
    “但如果做不好……”
    高亮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冷冷地扫了李怀德一眼。
    那一瞬间,李怀德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那是仕途终结的眼神。
    李怀德面色不变,强撑著一口气:
    “我明白。请领导放心,轧钢厂上下,誓死完成任务。”
    高亮不再看他,转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林。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许林,看你的了。”
    说完,高亮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向车间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
    专家组连忙跟在他身后,一个个经过许林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年轻人几眼,眼神复杂。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车间,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李怀德不敢怠慢,连忙小跑著跟上,一路点头哈腰,把这尊大佛送到了厂门口。
    黑色的轿车喷出一股青烟,缓缓驶离。
    直到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李怀德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身子晃了晃。
    他掏出手帕,狠狠地擦了一把额头上早已凉透的汗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风一吹,后背凉颼颼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太险了。
    但也太刺激了。
    李怀德看著车队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富贵险中求。高亮既然给了尚方宝剑,那这轧钢厂的天,就得变一变了。
    他猛地转身,迈开步子,大步流星的冲回车间。
    他一把抓住许林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弟!你就是我亲弟弟!”
    “你这事办得太漂亮了!”
    “这一下咱们兄弟俩肯定要发达了!”
    许林笑著抽回手。
    “李厂长,別高兴得太早。”
    “高部长的话你也听见了,做好了前途无量,做不好……”
    “做不好个屁!少说丧气话。”李怀德一挥手,满脸自信,“浴场项目交给我,剩下的就简单了,我能搞得定。”
    “你赶紧把油锯的生產线搭建起来。”
    “全厂的工人你隨便挑,只要是你要的,条子都不用你打,让人捎个话,我亲自去人事部打条子!”
    许林点了点头。
    “那行,李厂长,麻烦你把全厂所有三级以上的工人,都叫到流水线车间来。”
    “我需要开个会。”
    李怀德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
    “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走,风风火火。
    半个小时后。
    流水线车间里,挤满了人。
    一百多號三级以上的高级工,乌泱泱地站在车间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是许副厂长要挑人?”
    “挑人干啥?建新车间?”
    “肯定是!你没看见部里的人都来了吗?”
    “我听说流水线车间的人,现在一个月能拿一百多块!”
    “真的假的?!”
    人群中,王建军站在角落,脸色阴沉。
    他看著台上的许林,心里五味杂陈。
    几天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要和许林比试,要证明传统的师徒包干制才是王道。
    可现在……
    他输得一塌糊涂。
    不,不是输。
    是被碾压。
    许林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吴工。
    “吴工,麻烦你给大家匯报一下,流水线车间这段时间的生產效率,以及工人收入的增加情况。”
    吴工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份报表。
    “各位师傅,我简单说几个数字。”
    “流水线车间改造前,日產钢管五百根,次品率30%,人均月收入五十五块。”
    “改造后,日產钢管两千根,次品率5%,人均月收入一百二十块。”
    “效率提升四倍,收入翻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而且,这还只是初期数据。”
    “隨著流水线的进一步优化,效率还会继续提升。”
    “保守估计,三个月后,人均月收入能达到一百五十块以上。”
    话音一落,台下炸了。
    “一百五十块?!”
    “我的天!我现在才七十块!”
    “这差了一倍还多啊!”
    “凭啥啊?大家都是同级別的工人,凭啥他们能拿这么多?”
    人群中,有人眼红,有人羡慕,有人不服。
    但更多的,是渴望。
    许林看著台下躁动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许林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王建军身上。
    “王师傅。”
    王建军浑身一震。
    “我们之前说的一周后的生產大比武,还比吗?”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建军身上。
    王建军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许副厂长,是我输了。”
    “我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许林。
    “流水线这条路,是对的。”
    “我老王,心服口服。”
    许林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好。”
    他转过身,看向台下所有人。
    “各位师傅,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同时又让吴工匯报了一下新车间的生產力,就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接下来,全厂所有车间,都会逐步改造成流水线模式。”
    “所有人,都会有一样的待遇。”
    “不管你是几级工,不管你在哪个车间,只要你能胜任岗位,只要你干得好,收入就不会少。”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
    许林压了压手,继续说道。
    “另外,厂里决定成立新的油锯生產车间。”
    “愿意调过来的,今天就可以打报告。”
    “厂领导会挑选出合適的人员参与其中。”
    话音一落,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许副厂长,选我!我是五级钳工!”
    “我是六级焊工!我技术好!”
    所有人都在爭抢,生怕自己落后。
    许林看著这副景象,心里暗自满意。
    他转头看向李怀德。
    李怀德会意,立刻站出来。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
    “想去的,回去写报告,明天交到人事部!”
    “厂里会统一筛选!”
    人群这才逐渐散去。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车间外,易中海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许林。
    又是许林。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切开这个厂子原有的秩序。
    而他易中海,曾经在这个厂子里作为为数不多的高级工人,现在却只能站在阴影里,眼睁睁地看著对方崛起,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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