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的地下作战简报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墙壁上覆盖著深绿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上有三排无影灯,將均匀而冷白的光线洒满整个空间。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太平洋海图桌,桌面上覆盖著厚厚的强化玻璃,下面嵌著可以移动的舰船模型。周围的墙壁上,从左到右依次悬掛著世界地图、北大西洋海图、太平洋海图,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顏色的符號和线条。
    陈峰和王文武在罗德曼中將的引导下走进房间时,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威尔逊总统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太平洋海图前,背对著门口,仰头看著那片广阔的蓝色区域。今天他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比之前见面时更加正式,也更加沉重。
    兰辛国务卿坐在海图桌的一侧,面前摊开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夹。他的表情是陈峰从未见过的严肃。
    房间里还有第四个人——太平洋舰队参谋长,他站在墙边的电报机旁,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文纸。
    “总统先生,陈峰先生到了。”罗德曼轻声说。
    威尔逊转过身。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袋沉重,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深。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甚至可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那是放弃幻想、面对现实后的清醒。
    “陈先生,请坐。”威尔逊指了指海图桌对面的椅子,“很抱歉在这种环境下与您再次会面。但我想,今天我们要討论的话题,需要这样的氛围。”
    陈峰点头致意,与王文武一起坐下。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沉重、紧绷,像暴风雨前的低压。
    罗德曼中將走到门口,对守卫做了个手势,门被轻轻关上。现在房间里只有五个人。
    “在开始之前,”威尔逊说,“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大西洋上发生的事情。”
    “是的。”陈峰的回答很简单。
    “四十三名美丽卡公民死亡,还有二十一人失踪,生还希望渺茫。”威尔逊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冷,“他们中有水手、有商人、有工程师。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他第一次跑跨洋航线。最年长的五十七岁,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平静的敘述反而更有力量。
    陈峰沉默地听著。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分析都是不合时宜的。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六十四封电报。”威尔逊继续说,“来自国会参眾两院的议员,来自各州州长,来自报纸编辑,来自普通民眾。內容几乎一致:要求政府採取行动,严惩凶手,保护美丽卡公民的安全。”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这是《纽约时报》明天头版的清样。標题是:『无情的t杀——德国潜艇在大西洋中部击沉美丽卡商船』。副標题:『四十三条生命呼唤正义』。文章里详细描述了袭击过程,引用了倖存者的证词,还有……死者的照片。”
    他把文件推过桌子,滑到陈峰面前。
    陈峰没有看。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总统先生,”王文武小心地开口,“我们对遇难者表示最深切的哀悼。这种悲剧是任何热爱和平的人都不愿看到的。”
    “哀悼改变不了什么。”兰辛第一次开口,声音冷硬,“陈先生,两天前您在这里告诉我们,战爭应该通过谈判结束,美丽卡应该继续保持中立,让欧洲自己解决问题。现在,您看到了现实。现实是,这场战爭不会乖乖待在欧洲,它会找到我们,它会杀死我们的人。”
    陈峰直视兰辛:“国务卿先生,我没有说过战爭会乖乖待在欧洲。我说的是,美丽卡有选择如何应对的自由。而选择总是伴隨著代价。”
    “代价?”兰辛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那些死去的人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还是说,在您看来,美丽卡人的生命只是可以计算的『代价』?”
    话很尖锐,但陈峰没有退缩。
    “任何生命都是无价的。”他说,“但作为领导者,我们必须在更大的尺度上思考。四十三个人的死亡是悲剧。但如果美丽卡参战,会有四万三千人,甚至四十三万人死亡。那时我们如何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如何解释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送到三千英里外的陌生大陆去送死?”
    威尔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陈先生,我理解您的逻辑。但您忽略了一个关键点:政治不是数学。民眾的情绪,国会的压力,国家的尊严——这些无法用数字计算。当民眾在街上高喊『要战爭』时,当报纸每天质问『总统为何不作为』时,当国会议员威胁要发起不信任投票时……理性就成了一种奢侈。”
    他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无奈。
    陈峰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威尔逊说的是事实——政治现实往往压倒理性计算。但他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总统先生,让我问您一个问题。”陈峰向前倾身,“如果今天您宣布对德宣战,六个月后,第一批美丽卡士兵登上运输船,一年后,第一批阵亡名单送回国內,两年后,战爭结束,美丽卡付出三十万人伤亡的代价——那时,民眾还会像今天这样支持战爭吗?还是说,他们会问: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捲入一场与我们无关的战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威尔逊没有回答。他在思考,或者说,在挣扎。
    兰辛替他回答:“陈先生,您又在假设。假设战爭会持续两年,假设美丽卡会付出巨大伤亡。但现实可能是,美丽卡的参战会迅速结束战爭。德国的资源已经枯竭,他们无法对抗又一个强大的敌人。”
    “迅速结束?”陈峰摇头,“国务卿先生,您研究过军事史吗?当一个国家认为自己在为生存而战时,它的抵抗会多么顽强?拿破崙战爭持续了十二年,美丽卡內战持续了四年,而现在的这场战爭已经打了两年半,双方都相信自己能贏。美丽卡的参战不会让德国投降,只会让战爭更血腥、更漫长。”
    他转向威尔逊:“总统先生,您昨天问我,如果德国贏了战爭会怎样。现在让我问您另一个问题:如果美丽卡参战,帮助英法贏了战爭,然后呢?然后美丽卡会成为欧洲的债主,会成为世界的警察,会背上维持全球秩序的重担。而德国,会被羞辱、被肢解、被掠夺,然后在二十年后带著更深的仇恨捲土重来。到那时,美丽卡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再打一场更大规模的战爭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手术刀一样切开表面的情绪,露出底层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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