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曲靖。
    白石江。
    这是一条被诅咒的河。
    江水不是清的,是浑黄的,夹杂著上游冲刷下来的红土,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烂肉汤。
    天还没亮透。
    雾气大得嚇人。
    那雾也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吸进鼻子里,带著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和铁锈味。
    这里是死地。
    更是修罗场。
    “轰隆隆——”
    大地在呻吟。
    那不是地震。
    是马蹄声。
    透过那层厚得化不开的浓雾,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缓缓压了过来。
    三千铁骑。
    整整三千名梁王麾下最精锐的怯薛军。
    他们不一样。
    跟中原那些杂牌军不一样。
    这些人骑的马,是清一色的滇西黑鬃马,个头不高,但耐力极好,善走山路,此时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骑兵身上穿著厚重的牛皮甲,有的还在胸口加了一块护心铜镜。
    手里提著的也不是一般的腰刀。
    而是特製的弯刀,刀背厚实,利於劈砍。
    这一眼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
    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成了一片黑云,要把这白石江给填平了。
    队伍的最前方。
    是一面巨大的狼头旗帜。
    旗帜下。
    一匹神骏异常、肩高超过两米的黑色巨兽正在焦躁地刨著蹄子。
    那马背上。
    坐著一座山。
    一座肉山。
    此人没戴头盔,露出一颗长满钢针般络腮鬍的脑袋。
    满脸横肉,眼如铜铃。
    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是什么野兽骨头做成的项炼。
    最显眼的。
    是他手里那柄巨斧。
    开山斧。
    斧面比一般的盾牌还大,斧刃泛著幽蓝的冷光,隱约还能看见上面没擦乾净的暗红色血槽。
    这就是达里麻。
    云南第一猛將。
    那个传说中能徒手撕裂奔马的怪物。
    此时。
    他勒住马韁,眯著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盯著江对岸。
    眉头皱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
    因为他对面没人。
    確切地说,是没有大军。
    在这宽阔的白石江滩涂上,孤零零地立著三个人。
    三匹马。
    三个看起来就像是迷路了的倒霉蛋。
    ……
    冷风卷著枯草,在两军……不,是在这三千人与三个人之间打著旋儿。
    朱樉坐在马背上。
    有点不耐烦。
    他身上的鎧甲不是大明制式的,而是他在绝望岛上自己敲打出来的。
    与其说是鎧甲,不如说是一层铁皮背心。
    露著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
    上面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吧唧、吧唧。”
    他在吃东西。
    手里抓著一大块风乾的氂牛肉。
    那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一样,连狗都不爱啃。
    但在朱樉嘴里。
    就像是吃豆腐一样轻鬆。
    每一次咀嚼,都能听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老四。”
    朱樉咽下一口肉,也不擦嘴,指著对面的达里麻:
    “这雾太大,俺看不清。”
    “那个骑著大黑马的胖子,就是达里麻?”
    “咋看著像头刚过完冬的黑熊精?”
    “虚胖。”
    朱棣在他右侧。
    一身黑色的玄铁甲,连脸都遮住了一半。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只有死寂。
    像是一口枯井。
    “那是肥膘。”
    朱棣的声音很冷,像是两块冰在摩擦:
    “切开全是油。”
    “不好吃。”
    “嘖嘖嘖。”
    左边的朱棡却笑了。
    他今天穿得很骚包。
    一身暗红色的紧身皮甲,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手里把玩著那把从未离身的匕首。
    匕首在他指尖飞快地旋转,像是一只银色的蝴蝶。
    “二哥,四弟,你们都不懂。”
    朱棡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阴惻惻的:
    “这胖子浑身是宝啊。”
    “你看那身皮。”
    “多厚实,多完整。”
    “要是能整张剥下来,做个战鼓的鼓面。”
    “敲起来声音肯定闷响,带劲。”
    三个人。
    面对三千隨时能把他们踩成肉泥的铁骑。
    不仅没有丝毫慌乱。
    反而在討论对方是清蒸还是红烧。
    甚至是討论对方的皮能不能做鼓。
    这场景。
    诡异到了极点。
    ……
    对岸。
    达里麻的耳朵很尖。
    顺著风,那几个大明蛮子的话,断断续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黑熊精?
    虚胖?
    剥皮做鼓?
    达里麻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血管突突直跳。
    他是谁?
    他是梁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在云南这片地界上,那就是天!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哇呀呀呀!”
    达里麻气得哇哇大叫,手中的开山斧猛地一挥,指著对岸:
    “那是谁家的疯狗没拴好?跑这儿来撒野?”
    “大明的傅友德呢?”
    “蓝玉呢?”
    “怎么派了三个要饭的叫花子过来?”
    他身后。
    一名副將策马而出,脸上带著討好的笑:
    “將军,这还不明白吗?”
    “大明这是没人了!”
    “估计是这三个傻子迷路了,撞到了咱们枪口上。”
    “属下这就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给將军当夜壶!”
    “去!”
    达里麻狞笑一声:
    “別弄死了。”
    “抓活的。”
    “本將军要亲手把那个说我是黑熊精的傢伙,骨头一根根捏碎!”
    ……
    “驾!”
    那名副將得了令。
    为了在主將面前露脸,带著一百多名骑兵,呼啸著衝过了浅滩。
    一百骑。
    捲起漫天尘土。
    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距离朱樉只有五十步的地方。
    勒马。
    列阵。
    那副將手里提著狼牙棒,指著还在嚼牛肉乾的朱樉,大声喝骂:
    “呔!”
    “那边的蛮子听著!”
    “爷爷乃是梁王麾下先锋官,扎木合!”
    “还不快快下马受死!”
    “若是磕头磕得响,爷爷或许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一百人。
    齐声怒吼。
    声势震天。
    然而。
    朱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终於吃完了最后一口肉。
    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子。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牙籤。
    慢条斯理地剔起了牙。
    “聒噪。”
    朱樉吐出一口唾沫。
    转头看向朱棣:
    “老四,这苍蝇嗡嗡叫,烦得很。”
    “你说,他是想死呢,还是想死呢?”
    朱棣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从得胜鉤上摘下了一桿通体漆黑的长槊。
    那长槊足有丈八长。
    槊锋在晨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喂!”
    朱樉终於正眼看了那副將一眼。
    他骑在马上,身子前倾。
    用那根牙籤指了指副將的鼻子:
    “那个谁。”
    “扎什么合?”
    “俺问你个事儿。”
    副將一愣。
    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什么事?”
    朱樉憨厚地笑了笑:
    “你说你带一百个人过来。”
    “是不是觉得人多就能欺负人少?”
    副將哈哈大笑:
    “废话!”
    “老子就是欺负你人少!”
    “就是欺负你没帮手!”
    “咱们一百个打你们三个,就是碾死三只蚂蚁!”
    朱樉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
    “有道理。”
    “人多確实能欺负人少。”
    说完。
    他猛地直起腰杆。
    那一瞬间。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霸王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一百匹战马,竟然齐齐发出一声哀鸣,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
    副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回事?
    这蛮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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