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號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弔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贏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竇建德?也不行,竇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於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禪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內,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竇建德追著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竇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竇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著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於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第几个了?
    杨素,杨广,宇文化及,李渊。
    四个。
    四张面具。
    每换一个主子,我就换一张面具。
    忠厚老实的面具,在杨素那里用的。
    忠心耿耿的面具,在杨广那里用的。
    审时度势的面具,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
    这次呢?
    在李渊面前,该戴哪一张?
    我想了想。
    戴一张感恩戴德,愿效犬马的面具吧。
    李渊这个人,听说最是心软,他喜欢別人对他感恩。
    於是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磕得额头一片红。
    很疼。
    可管用。
    武德元年。
    到跟著李渊到长安的时候,是深秋。
    说是回长安也行,毕竟十几年前,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城里。
    可这次回来,长安变了,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
    隋的旗没了。
    唐的旗掛上去了。
    红底金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也变了,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冑,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
    铺子还开著,酒肆还卖酒,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带著点庆幸,带著点惶恐,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內史舍人,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上朝,又不至於太扎眼。
    恰到好处。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得先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能不能用。
    我也在看。
    看李渊。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到底有多粗,根有多深,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低著头,缩著肩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在前面说话,大臣们在前面附和,我什么都不说,散朝以后,有人来跟我搭话。
    "封大人,久仰久仰。"
    我抬头一看。
    裴寂。
    李渊的心腹,开国元勛,位极人臣。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冷不热的,带著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
    "裴大人。"我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说好说。"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归了类。
    这个人,好酒,好面子,跟李渊的关係铁,但本事不大,也不能说不大,只能说不算太大。
    属於那种靠关係起来的人,不靠本事。
    这种人,好对付。
    顺著他的毛摸就行。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刘文静,有本事,有脾气,跟裴寂不对付,危险人物,离远一点。
    萧瑀,刚直,不会拐弯,这种人不可怕,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叔达,圆滑,会做人,跟我是同一类人,但比起我来,差了一点。
    还有两个人。
    两个最重要的人。
    李建成,太子。
    李世民,秦王。
    这两个人,我还没见过面,可关於他们的事,我已经听了满耳朵。
    太子李建成,嫡长子,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据说为人宽厚,善於交际,在朝中人缘好。
    秦王李世民,嫡次子,打天下的第一功臣,据说打仗如神,手下猛將如云,文臣如雨。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这会儿看不出什么,未来,必会兄弟相爭。
    谁都没明说,可这种事,不用明说,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长安的水,深了。
    比黄河还深。
    我站在水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轻。
    太轻了。
    一个降臣,没根基,没人脉,没兵权,没世家撑腰。
    跳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
    那怎么办?
    只能不跳。
    站在岸上。
    看清楚了再说。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
    一场宫宴。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繫著玉带,头戴金冠。
    长得不赖,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喝了几杯酒以后,起身跟大臣们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內史舍人封德彝。"
    "哦。"他看了我一眼。"封大人。"
    我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
    他端著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
    "是。臣惭愧。"
    "不必惭愧。"他笑了。"天下大乱,各为其主,如今归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人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满饮此杯。"
    我接了,一仰脖子,干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拍肩膀。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
    可不一样。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你得仰著头看我。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放心。
    这是太子的拍法。
    宽厚,大度,把人拢过来。
    我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太子李建成——会笼络人心,在朝臣中人缘好,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在军中的威望不够。
    记下了。
    见李世民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武德三年,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灭了刘武周,收了并州,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
    我远远地看著他。
    他比我想像中年轻,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
    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
    他不怎么笑。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別人跟他敬酒,他端起杯来干了,放下杯子,还是那副表情,带著一点点审视。
    席间,他也起身走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
    是盯了我一下。
    "封德彝?"
    "臣在。"
    "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
    "是。"
    "杨素会看人,他留下你,说明你有本事。"
    我低下头。
    "殿下过奖,臣不过是……"
    "別谦虚。"他打断了我。"谦虚的人,见得太多了,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看我藏起来的那些。
    那些面具,那些算计,那些两面三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
    危险。
    比杨素危险,比杨广危险,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他是火,你看得见火,可你挡不住,火到了跟前,要么被烧,要么往后退,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再说话,端著酒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著。
    太子是水,秦王是火。
    水能灭火,火能烧乾水。
    可它们中间夹著一个人。
    李渊。
    李渊是什么?
    李渊是地。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
    只要地不塌,水和火就闹不起来。
    可如果地塌了呢?或者地斜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想了。
    先看著。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
    这四年,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爭斗,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
    一开始是小事,爭一个官员的任命权,爭一块地盘的归属,爭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后来越来越大。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魏徵、王珪、韦挺,都是他的人。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觉得跟著太子更安全。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接触的不多,对老三,我没机会去看透。
    秦王也在拉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文的武的,一个不少。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站在中间的人,越来越难受。
    我就站在中间。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靠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贏面大。
    可秦王有兵权,有军功,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將。万一秦王动手了呢?
    靠秦王?秦王確实厉害,可他是老二,不是太子。
    自古以来,老二想上位,有几个成功的?况且李渊明摆著偏向太子,万一秦王输了呢?
    哪边都不靠?那更危险,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在这场爭斗里,没有中间地带,不站队的人,两边都想干掉。
    怎么办?
    两边都靠。
    我的老本行。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同时跟两边维持关係,谁贏了都不至於要我的命。
    只不过这次,难度大了一万倍。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爭。这次是皇子夺嫡。
    一个不小心,就是灭族的罪。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
    太子那边。
    李建成找我谈话。在东宫。
    "封大人,你是朝中老人了,经歷过几朝几代。你觉得,大唐的天下,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直白。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
    "殿下。"我躬身。"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百年之后,自然传於殿下,殿下是太子,名正言顺,这个道理,臣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封大人是明白人。"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位已定,何须多虑,殿下只需安坐东宫,以仁德治天下,自然四海归心。"
    他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
    我又加了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
    "臣不敢说。"
    "说。"
    "只是……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手下將领太多。”
    “臣以为……殿下不可不防。"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是太子,没有错,可秦王不是一般人。”
    “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若安分守己还好,若他有了別的心思,殿下总得有个准备,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心里鬆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太子面前,我是识时务的老臣,认定太子是正统,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
    来的是长孙无忌。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太扎眼了,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
    "封大人,喝一杯?"
    "长孙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他切入了正题。
    "封大人,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最有本事?"
    我笑了笑。
    "天下英雄何其多,臣一介降臣,哪敢妄议。"
    "別客气。就当閒聊。"
    我想了想,说:"若论打仗,当今天下,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將,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封大人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放下酒杯。"臣经歷过乱世,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人不多,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臣虽不才,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
    他又问:"那封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不能太快,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能太慢,太慢像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是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夸奖。可在这种语境下,意思就变了。
    好人,意思是不够狠。
    好人,意思是镇不住场子。
    好人,意思是当太子够格,当皇帝差一截。
    长孙无忌听懂了,笑著拱了拱手。
    "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我也笑了。
    "不敢。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们碰了一杯。
    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阴天。
    在秦王那边,我是有眼光的老臣,看好秦王的能力,对太子有所保留。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
    这就是骑墙。
    骑在两堵墙中间,两条腿一边一条,谁也不得罪。
    累吗?
    累。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
    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前后矛盾?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在算,算自己的,算別人的,算太子的,算秦王的,算李渊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著天花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死。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脚步一停,刀就扎进脚底板了。
    武德八年。
    爭斗白热化了。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是明爭。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两边的人互相弹劾、互相拆台。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將领贪赃枉法,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
    李渊夹在中间,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处理。
    或者说,他处理不了。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废谁他都捨不得。杀谁他都下不了手。
    可他不处理,事情就越闹越大。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
    两边加码,两边递消息,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
    最凶险的一次,是武德九年腊月。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我:
    "封大人,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的脸没变。
    "长孙老贼?"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韦挺笑了笑。"只是有人说,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
    可我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哦,那次啊。"我嘆了口气。"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我总得有个渠道,长孙老贼这人,嘴不严,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我是故意接近他,替殿下打听消息的。"
    韦挺看了我几息,端起酒杯。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著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著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著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著。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著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著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了。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著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閂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係,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係,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贏了,我都得有一套说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说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著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覆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著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贏了,我都输了。
    贏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贏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著一杯凉了的茶。
    茶麵上浮著一层薄膜,灰濛濛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贏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著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丟进火盆里。
    纸张捲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跡,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著,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著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著想说话。
    “老实点!別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著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 ,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 ,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爭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著跟他们喝酒 。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掛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著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著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著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著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 ,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將,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爭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说李世民贏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起点。
    大安宫,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可我进去的第一天,没有看到丝竹管弦,没有看到宫娥曼舞。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正在拆。
    满地的青砖,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
    “封德彝,別愣著,搬砖。”李渊指著那堆砖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
    我堂堂大唐的內史舍人,前隋的重臣,搬砖?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诚惶诚恐的面具。
    我想说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我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我看了看旁边。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著两块砖,累得老脸通红,萧瑀那个倔老头,正光著膀子抱木头。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只要能活著……
    我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砖很粗糙,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我看著手心里的血丝,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给我爹挖坟的时候。
    那时候,土很硬,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
    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了,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说弄出来了水泥。
    “这叫水泥。”李渊说。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我只知道,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过了半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铁锤都砸不开。
    我站在那堵砌好的墙前,摸著那坚硬的水泥,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明悟。
    李渊,不一样了。
    大安宫,也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暗流涌动,在太极殿,一句话说错会死人,在这里,只会挨骂,不会死人。
    我跟了一辈子的习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在这堵坚硬的水泥墙面前,突然变得毫无用处。
    我慢慢地,放下了我的面具。
    可是,面具戴得太久,早已经长在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连著血带著皮。我的性格已经扭曲了。我不戴面具了,但我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一个毒舌的阴阳人。
    “哎哟,太上皇这水泥真是不错,硬得跟某些人的脾气一样,砸都砸不烂。”我冷笑著看著萧瑀。
    “裴大人这腰杆子,平时在朝堂上挺得笔直,怎么搬两块砖就弯成这样了?”我斜著眼嘲讽裴寂。
    我发现,阴阳怪气地说话,比小心翼翼地奉承,舒服多了。
    虽然他们会揍我,但是揍就揍吧,揍两下也不会死。
    大安宫的日子,过得飞快且离谱。
    房子还没拆完,李渊又弄出了一张四方桌,上面摆著一百多张刻著花纹的小方块。
    麻將。
    我们四个人,李渊,裴寂,萧瑀,我,被按在桌子上,开始搓麻將。
    “碰。”我说。
    “槓。”李渊喊。
    我坐在桌子前,听著洗牌时稀里哗啦的声音。我想起我在杨素府上算计別人的时候,想起我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走钢丝的时候 。
    现在,我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这小小的牌桌上,我算裴寂要什么牌,我算萧瑀听了什么牌,我不点炮,我也不轻易和牌。我就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评价他们出的每一张牌。
    有一天,李渊不打麻將了,小扣子说突厥打来了。
    李渊带著我们在院子里鼓捣一些黑色的粉末,木炭,硫磺,硝石。
    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装进一个陶罐子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罐子炸成了碎片,泥土被掀上了半空。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看著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
    几天后,突厥人打到了渭水河畔,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李渊却带著我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安宫,跑到了渭水河畔旁边的山上吃火锅。
    我看著身边这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下面都快打起来了,还在这优哉游哉的吃火锅。
    李渊面上看不出內心,可其他两个老头我看的透透的,他们比我还紧张。
    透过了树荫,我看到了薛万彻。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武將,带著几百个人,每人手里抱著一个那种装满黑色粉末的罐子,跑著冲向了突厥人的大军。
    “轰!轰!轰!”
    连天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残肢断臂飞上了天,突厥人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踩踏著自己的主人。
    二十万大军,被这几百个疯子,被那种黑色的粉末,硬生生地逼退了。
    那一刻,我茫然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突然发现这生死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
    本来还想去李世民面前露个脸,可是李渊拖著我们又回了长安,静悄悄的,就像没来过一般。
    突厥人退了,大安宫的日子继续。
    隔了没多久,李渊弄了个什么大唐军院,大安宫里多了一群半大孩子。
    程处默、长孙冲、李承乾、李泰……全是大唐最顶级的官二代、皇二代。
    把这群小兔崽子关在里面折腾,折腾完了武的,李渊把我叫过去。
    “老封啊,你脑子活,心眼多。这群小子的为人处世,交给你了。”
    我站在学堂上,看著下面那一双双清澈、透著愚蠢和傲气的眼睛。
    他们生下来就有吃有穿,有大宅子住,有僕人伺候。
    他们是有根的草。
    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半块发硬的烧饼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了活下去给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感觉 。
    我的那些生存本事,那些在死人堆里、在权力倾轧中总结出来的无根草的活命法门,教给他们,是对他们好命的侮辱。
    我没教他们怎么摇尾乞怜。
    我教了他们另外的东西。
    “看人。”我敲著黑板,指著长孙冲,“你爹在朝堂上笑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干什么?他在搓袖口。”
    “为什么搓袖口?因为他在紧张,他在盘算怎么把別人套进去。”
    “同一句话,换个字,意思就变了。別人骂你,你要笑著听,別人夸你,你要冷著脸听。”
    “刀子,不要拿在手里。要藏在笑里。等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时候。”
    我看著这群似懂非懂的孩子,心里有一种隱秘的快感。
    在李渊的应允下,我把我这辈子提炼出来的毒汁,一点点地灌进了大唐未来的栋樑的脑子里。
    时间过的飞快,半年时间,眨眼而过,冬天就要来了。
    李渊让尉迟宝琳去山西挖煤,就是那种黑乎乎的石头,原来不是没人烧过,那玩意有毒,烧了会死人。
    李渊却不管不顾,在大安宫的屋子里盘了铁炉子,把黑石头塞进去烧。
    不出所料,裴寂差点死了,救活过来的时候,却被李渊大骂了一顿。
    当夜,我们的小楼都放了这个炉子。
    火苗是蓝色的,很旺,没有烟。
    我坐在炉子旁边,脱下了鞋袜。
    我的脚趾头,早年在蓨县冻坏的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
    哪怕后来在杨素府上有了炭火烤,一到冬天还是会隱隱作痛。
    那是我骨子里的寒气,是我穷过的烙印。
    可是现在,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烘烤著我的脚丫。
    我惊奇地发现,脚趾头不疼了。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蓨县的冷,被这黑色的石头,彻底驱散了。
    我舒服地嘆了口气。
    转头,透过窗户,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说是给万贵妃的。
    他还美其名曰:大安宫独栋小別墅。
    赶工之下,小楼盖好,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万贵妃来了,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
    又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宇文家的,一个是落魄寒门的,都是李渊的妃子。
    入冬的时候,李渊又带著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
    “这叫羽绒服,鸭绒塞的,穿上试试。”李渊说。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轻,比棉袄轻得多,但奇暖无比。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看著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
    冬去春来,土豆种下了,李渊打麻將的时候经常说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也不至於每年饿死那么多人,他是太上皇,不管怎么说,我们笑笑就行。
    可谁知道,那土豆,真的种出来了。
    不仅种出来了,还丰收了。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一共装了三大筐,產量大得嚇人。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几口大锅支起来,煮熟了分给大家吃。
    我咬了一口。面的,沙的,很顶饿。
    咀嚼著那口土豆,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
    如果当年在蓨县,有土豆这种东西,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帐册被横樑砸断腰 ?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
    我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大唐,真的越来越好了。
    紧接著,长孙小皇后生了个孩子,叫李治,宇文昭仪也生了,三个孩子,大安宫里整天迴荡著婴儿的啼哭声。
    名字还是我取的,李渊还用了,要是能放在史书上,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
    贞观元年。
    这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鬆的一年。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不用再去站队,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说错话 。
    在麻將桌上,在水泥房边,在炉火旁,在学堂里。
    我,封德彝,终於也有了根。
    我的根,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 ,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小土包 。
    我的根,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
    可是,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
    他给了你安寧,就会收走你的时间。
    入了冬,特別冷。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血块越来越大,顏色越来越暗。
    我的五臟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每喘一口气,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能死在大安宫,我不能让这片乾净的地方,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活了一辈子,走了倒是瀟洒,可我的子孙,还得买命。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小別墅门前。
    “陛下。”我磕了一个头。
    李渊披著件羽绒服走出来,看著我:“老封啊,怎么了?”
    我低著头,看著地面上的积雪。
    “臣……要告假。”
    “告假?去哪儿?”
    “臣的老家,在观州蓨县,家里的祖坟塌了。臣想回去修缮一二。”
    我在说谎。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祖坟塌了。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藉口,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藉口。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年后去不行么?”
    “族人等不了,臣倒是不在乎。”
    我又撒谎了,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李渊看完,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谢太上皇。”
    我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
    出了大安宫,我让车夫直接去了封府,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叫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著儿子们去见了李世民,逼著他们写了血书。
    带著儿子们跪在地上,把血书高高举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看著我。
    “封德彝,你这是做什么?”
    我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臣老了,病入膏肓。臣这一生,被人叫做墙头草,臣认。臣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臣活到头了。”
    我把血书往前推。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
    最终,走下来,接过了血书。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很硬,像极了十四岁那年,我磕在蓨县泥路上的那块石头 。
    孩子们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我走出了太极宫。
    寒风如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拿出手帕捂住嘴,手帕又被染红了。
    我遣散了儿子们,告诉他们不要跟著我。
    我买了一匹老马。
    一人,一马。
    向北。
    我不想回观州,也不想回长安的府邸。
    我想去山西看看。
    李渊在大安宫烧的那种黑石头,说山西遍地都是,堆成了山,尉迟宝琳正在那边负责开採。
    我骑著马,走得很慢,风雪灌进我的脖子,但我感觉不到冷。
    到了山西境內。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看著远处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
    黑色的粉尘漫天飞舞。成百上千的矿工在往外运送著煤炭。
    我没有走近。
    我只是远远地看著。
    那些黑色的石头,驱散了我的骨寒,现在,它们正在驱散整个大唐的严寒。
    我看了一天,然后调转马头。
    继续向北。
    我想去草原看看。
    我想去看看李渊的羊吃人计划。
    我想看看那些突厥人,是怎么在贪婪中,被廉价的粗麻布和虫饼抽乾了底蕴。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爭,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最恶毒的算计。
    只不过这一次,算计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我想亲眼看著它发生。
    可是,我的身子实在是扛不住了。
    进入单于都护府的地界时,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马走不动了。
    我也坐不稳了。
    “砰。”
    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摔在雪窝里。
    雪很软,冰冰凉凉的。
    距离单于都护府的城门,不到五里地,隱隱约约的都能看到城门楼上掛著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明天,好像是元宵节了。
    我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拖著残破的身躯,爬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后面,躲避那像刀子一样的狂风。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
    这北地的风,在山谷和雪原之间穿梭,发出一种尖细、悽厉的声音。
    就像有人在哭。
    “呜……呜……”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天地间的白,渐渐变成了一片灰暗。
    在我的眼前,风雪交织的地方,隱隱约约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他们站得很远。
    看不清脸。
    他们穿著甲冑,不对,不是甲冑,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个男人的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个女人的手很粗糙,手指上似乎还沾著麵粉和灶灰 。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我。
    像极了那天,七十三文钱把我送出去、看著牛车远去的那天。
    我感觉不到呼吸了。
    努力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看著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乾瘪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衝著风雪里,沙哑地喊了一声:
    “娘……”
    “这风,会哭……”
    七十三文钱,散落在了地上……
    【本来这把刀子想放在正月十五的,实在是没安排好故事情节,这两万多字用来加更多好啊……】
    【写这篇自传的时候,哭的跟河马一样……】
    【不要寄特產,小作者两袖清风,廉洁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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