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我不怕他们骂我。"
    "可是我不想让丽质因为我难堪。"
    "我每天在这里,大家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件事,就会去看丽质。丽质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也不舒服。"
    "我要是不在了,过几天他们就忘了,丽质也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长孙冲说完,抬起头,看著李渊。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有超出年纪的懂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李渊放下茶杯。
    没有立刻回应。
    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打量著面前这个小傢伙。
    长孙冲今年不过十一二岁。
    放在后世,还是个在学校里追著同学满操场跑的小屁孩。
    可他说出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不是为自己委屈。
    是为別人著想。
    这种心性,比他那个满脑子权谋算计的老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完了?"李渊问。
    长孙冲点了点头。
    "还有呢?"
    长孙冲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丽质。"李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长孙冲沉默了片刻。
    "太上皇……"
    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对丽质的感觉……就像哥哥对妹妹。"
    “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我们从小一起玩,一起在大安宫念书、练武、干活。丽质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想保护她,想帮她,想看她高高兴兴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
    长孙冲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语气依然努力维持著那种小大人式的认真。
    "我不知道我阿耶是怎么想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陛下商量的这件事。"
    "我是跟所有人一样,是传言传开之后才知道的。"
    "太上皇,您知道我那天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什么?"
    "噁心。"
    长孙冲用了一个非常直接的词。
    "不是对丽质噁心。是对我自己噁心。"
    "我觉得自己像个货物,被我阿耶摆在陛下面前——您看,我儿子怎么样?能配得上公主吗?"
    "我不是货物!丽质也不是货物!"
    "可我阿耶就是这么干的!"
    长孙冲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说完,意识到了失態,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太上皇……我失礼了。"
    "不用道歉。"李渊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长孙冲面前。
    然后,搬了把椅子,在长孙冲对面坐了下来:"冲儿。"
    长孙冲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刚才说的话,每一句朕都听进去了。"
    "朕先跟你说一件事。"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这桩婚事黄了,跟你没关係。"
    "是你阿耶和你那皇帝姑父的主意,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大人的决定感到丟脸。"
    "可是——"
    "听朕说完。"
    长孙冲把嘴闭上了。
    "你说大家嘲笑你。"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这帮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的,朕又不是聋子。"
    "他们嘲笑的是什么?是你长孙冲吗?不是。"
    "他们嘲笑的是表哥娶表妹这件事,是这件事本身荒唐,不是你荒唐。"
    "你觉得丟脸,那是因为你把这件事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可实际上,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跟这件事唯一的关係,就是你恰好是那个被你阿耶拿来当棋子的人,恰好你自己又知道了。"
    "你是受害者,不是始作俑者,有什么好丟脸的?"
    长孙冲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我差点当了傻駙马。"
    "那你就让他们叫。"李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隨意:"叫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你看朕,去年玄武门被你姑父逼著退位,脸丟到天下人面前去了。”
    “还有比被自己的儿子逼著退位更丟脸的事吗?"
    长孙冲一愣,没想到太上皇会拿自己的事来举例。
    "可朕现在丟脸吗?"李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朕在大安宫啥情况,你们这群小崽子是亲眼看到的,朕过得不好吗?朕丟脸吗?"
    “朕想骂你姑父的时候,张口就来,他敢还嘴么?”
    "那些嚼舌根的,嚼就嚼。嚼完了他们还得来大安宫上课,还得叫朕太上皇,还得听朕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长孙冲摇了摇头。
    "因为朕用实力证明了,朕不是一个只会被人可怜的退位老头。"
    "朕的大安宫出来的孩子,比太学的强,朕在渭水河畔,带著你们薛教头,逼退了突厥铁骑。"
    “朕弄了煤炭,朕弄了羽绒服,朕弄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朕若是不退位,你觉得你姑父能跟朕拼一下?”
    "冲儿啊,丟不丟脸,不是別人说了算的。"
    "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李渊伸出手,点了点长孙冲的胸口。
    "你在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带著大伙儿拦下了那批羊毛?是谁组织灾民洗毛、晾毛、打包?"
    "是你长孙冲。"
    "你乾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比傻駙马这三个字有分量?"
    "程处默叫你傻駙马?行啊。那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指挥他搬货搬到累趴下的?是你。"
    "尉迟宝琪笑话你?也行。渭水边上灾民分粥那天,是谁算的帐,精確到每人几两米?还是你。"
    "你做过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他们真的觉得你傻?"
    "他们就是嘴欠。"
    "过几天有新的事情可以聊了,谁还记得你这茬?"
    长孙冲捧著茶杯的手,不再抖了,但眉头还是拧著。
    "太上皇……可是,我每次看到丽质,就觉得……特別尷尬。"
    "她也觉得尷尬。我能感觉到。"
    "我们以前可以一起说笑、一起干活,可现在……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说什么都觉得別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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