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色的高跟马靴在鬆动的木地板上碾过。
    陈从寒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暗槽的边缘。
    缝隙外,南云造子的靴尖距离大牛藏身的地板夹层,只有不到五十厘米。
    只要她稍微跺一下脚,地板下那具毫无体温、重逾两百斤的“尸体”就会发出沉闷的迴响。
    “伊戈尔,我的黑麵包还没烤好吗?”
    一声带著浓重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从地窖侧方的休息间传出。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陈从寒裹著一条沾著酒气的驼绒毛毯,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
    他上半身光著,胸口和脖颈上散布著几块显眼的红痕,髮丝凌乱,眼里布满了恰到好处的血丝。
    南云造子的手已经按在了南部手枪的握柄上。
    但在看到陈从寒那副“宿醉未醒”的荒唐模样时,她的指尖微微一滯。
    “佐藤少佐?”
    南云造子的声音像是一把带著冰渣的尖刀,在大厅里反覆剐蹭。
    她转过身,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陈从寒赤裸的胸膛上扫过。
    陈从寒没接话,而是打了个哈欠,隨手抓起桌上半瓶残酒,咕咚喝了一口。
    辛辣的伏特加顺著嘴角溢出,淌在他那布满“吻痕”的锁骨上。
    “南云课长,哈尔滨的宪兵队难道已经沦落到要靠查抄麵包房来冲业绩了吗?”
    陈从寒把空酒瓶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他斜著眼,用那种沪上紈絝特有的浮躁眼神,挑衅地盯著南云造子的脸。
    南云造子没理会他的嘲讽。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踩在地板上,发出咄咄的脆响。
    她突然弯下腰,两根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指,从地板缝隙里夹起了一根长发。
    那是苏青故意掉落的,一根被漂白成银色的、独属於白俄罗斯女人的髮丝。
    南云造子把髮丝放在眼前,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佐藤君,在这种满是麵粉和酸臭味的地方『寻欢作乐』,可不符合你的身价。”
    她凑近陈从寒,鼻翼微动。
    她在嗅,嗅空气里除了酒精和麵粉之外,还有没有硝烟的味道。
    或者是死人的味道。
    陈从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抹放浪的笑。
    他猛地伸出手,试图去抓南云造子的下巴。
    南云造子侧身避开,眼神里的厌恶终於像潮水一样翻涌了出来。
    “南云课长,这个白俄妞很够味,就是不爱洗澡,那股味道……嘖嘖。”
    陈从寒缩回手,在大腿根部抓了抓。
    “怎么,课长也有兴趣?要不要我把她从后院的柴房里喊出来,给您助助兴?”
    南云造子眼中的疑虑被那股生理性的噁心衝散了。
    她是极度的洁癖。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能和满身跳蚤的流浪白俄女人廝混的男人,绝不可能是什么精密的刺客。
    “佐藤,你迟早死在这些骯脏的女人身上。”
    南云造子冷哼一声,將那根银髮厌恶地甩在地上。
    “课长!”门口传来宪兵队长的喊声,“海因里希先生在等您,大剧院的感应器出了点状况。”
    南云造子的眉头跳了跳。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地板,那是刚才南云造子怀疑有异样的地方。
    突然,她毫无徵兆地拔出腰间的小太刀。
    “唰!”
    一道寒光闪过。
    锋利的刀刃没有扎向地板,而是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死死钉入了陈从寒身后那口破旧的壁橱木板里。
    老伊戈尔惊得手里的麵团掉在地上,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刀刃深入三分,尾部还在嗡嗡颤动。
    陈从寒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用手紧了紧身上的毛毯。
    他手心里那枚锋利的刀片,几乎已经要割破自己的掌心皮肤。
    如果南云造子刚才那一刀是往下刺。
    那么现在,他的血已经溅满了整间屋子。
    “佐藤,希望明天的授勋仪式上,你不会因为腿软而跪在地上。”
    南云造子猛地拔出小太刀,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滚!都给我滚!”
    陈从寒对著宪兵的背影疯狂咆哮,顺手砸烂了一个陶罐。
    直到那几辆边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在巷口。
    陈从寒脸上的荒诞神色瞬间消失。
    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老板……走,走了吗?”
    柳铁从地窖侧壁爬出来,嗓音嘶哑得厉害。
    陈从寒没说话,直接扑向大牛藏身的地板。
    他十指用力,猛地掀开了沉重的木板。
    一股阴冷的死气从坑洞里溢出。
    大牛躺在里面,脸色已经从死灰色变成了诡异的铁青。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痉挛,那是大脑极度缺氧的徵兆。
    “二十分钟到了!”
    陈从寒低吼一声,一把將大牛沉重的身体从地坑里拽了出来。
    他把手搭在大牛的脖颈上。
    没有脉搏。
    皮肤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生铁。
    “苏青!解药!快!”
    苏青从后厨跌跌撞撞地衝出来。
    她手里抓著一支早就吸满红褐色药液的针筒。
    她的手指在发抖,试了几次都没能扎进大牛萎缩的血管。
    “我来!”
    陈从寒夺过针筒,精准地刺入了大牛的颈总动脉。
    隨著药液缓缓推入。
    大牛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像触电一样,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嗬……嗬……”
    一种像是破风箱拉动的喘息声,从大牛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球里全是赤红的血丝。
    “陈……陈爷……”
    大牛的嗓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我在地狱……看到南云那娘儿们的靴底了……”
    陈从寒死死按住大牛的肩膀,帮他恢復血液循环。
    就在这时,老伊戈尔跌跌撞撞地从窗户边跑回来。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陈!不好了!”
    俄国老头指著大剧院的方向,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海因里希……那个德国疯子,把所有的重力感应器都换成了精密弹簧!”
    “现在的感应精度是……0.1克!”
    陈从寒扶著大牛的手猛地一沉。
    0.1克。
    那意味著,明天他们走进大剧院时。
    哪怕鞋底多沾了一粒沙子,也会瞬间触发整座剧院的自毁系统。
    “海因里希……”
    陈从寒站起身,看向那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的大剧院穹顶。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沾著南云香水味的刀片,指尖微微用力。
    “既然你想玩微量学。”
    “那明天,老子就送你一份重达五吨的『回礼』。”
    窗外,哈尔滨的夜空再次被远处的火光映红。
    新的死局,已经在大剧院的灯光亮起前,提前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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