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刘建军僵在椅子上,嘴唇半张。
    刚才那句“早就烧了”在屋顶盘旋,挥之不去。
    刘建军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灰色的领口上。
    他想把舌头咬断,或者乾脆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可在一眾录音录像设备面前,哪里还有重来的机会?
    无奈之下,他垂头认了。
    半个小时,足够把双方的详细问答通过音频、纸张,还有录像设备留证完成。
    李浩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
    他关掉录音笔,屋內摄影机镜头旁的红色小灯,应声熄灭。
    两名记录员的手指离开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李浩站起身,整理了下衣领。
    他没再看刘建军一眼。
    这时候,无视人的眼神最为杀人。
    刘建军缓缓靠回椅背,眼神逐渐空洞。
    他那双常年握枪、后来又常年握著权利的手指,现在抖个不停。
    他想起昨晚西苑那个烫脚的地暖,想起那个被他一脚踹飞的垃圾桶。
    原来,这一切都是陷阱。
    原来,这一切早有跡可循!
    红墙里態度不清的大领导,还有用鼻孔看人的主管財政老赵,再到这官復原职的李浩。
    甚至,是那个一直躲在背后,下班后用种花养草来麻痹他的苏建国。
    他们编织了一张大网……捕他这条千年泥鰍!
    “好啊,好啊!”
    “带下去。”
    李浩语气平静,大手一挥,两名穿著军装的卫兵推门而入。
    他们没有给刘建军戴上手銬,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算是保留了这位红墙官员最后一丝体面。
    刘建军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脚尖踢到了翻倒的椅子。
    走出门,外面的走廊明晃晃的,全是白色的瓷砖。
    白得刺眼。
    ……
    与此同时。
    龙都的大街小巷,爆竹声此起彼伏。
    大年初一,喜气洋洋。
    苏家楼下的院子里。
    苏诚正拿著一根通红的火炭,去点院子里那个巨大的烟花桶。
    “小心点。”
    苏建国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身上披著老皮袄。
    他手里捧著一壶刚泡开的茉莉花茶。
    电视机开著,声音很大。
    那是新闻频道。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却掩不住那种震撼人心的力度。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
    “红墙特別顾问刘建军,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通敌叛国,现已由监察部依法採取强制措施。”
    “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院子里瞬间静了。
    苏诚手里那根火炭掉在雪堆里,哧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爷爷……你听见没?”
    “听见了。”
    苏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著自家老人。
    苏建国喝了一口茶,嘴唇沾了点茶叶末。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叶末抿回去,眼神平静,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过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坦,肉眼可辨。
    “刘建军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那层皮。”
    “现在皮扒了,他得在里面疼上半辈子了。”
    ……
    此时的网际网路上,已经不是简单的炸了。
    微博的伺服器,三分钟內崩了四次。
    半数的程式设计师被从年夜饭桌上拉回来,拿著数倍加班工资,疯狂抢修。
    #刘建军通敌叛国#
    这个词条,后面跟著一个红得发亮的“爆”字。
    “我的天,我是不是看错了?通敌叛国?”
    “昨天还在骂他是土皇帝,今天直接成了大汉奸?”
    “那封信是真的吗?他在抗日期间就勾结伊藤家?”
    “这种人怎么混进红墙的?这得祸害多少国家机密?”
    之前那些还试图帮刘建军说话的水军,此刻全都销声匿跡。
    没人敢在“卖国贼”三个字面前蹦躂。
    哪怕是最顶级的洗地公司,现在也忙著註销帐號,生怕被监察部的顺著网线抓过去。
    苏诚盯著屏幕。
    那些曾经发刘建军“孤独英雄”照片的大v,全都刪了博文,开始疯狂转发官媒的痛斥。
    这种反转,比任何电影都来得刺激。
    苏诚看著那些评论,心里却没多少快感。
    他想起爷爷昨晚说的话。
    这封信,等了太久。
    这十多年里,爷爷假死,父亲捐躯。
    苏家的人,在这场不见血的博弈里,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而刘建军,却在红墙里喝著特供,批著文件,享受著民眾的欢呼。
    这公平吗?
    显然不公平。
    但现在,天亮了。
    苏诚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捡起那根火炭。
    他猛地吹了一口气。
    火光亮起。
    他再次点燃了那个烟花。
    “轰!”
    巨大的火球升空。
    在龙都偌大的夜空里,炸开一朵绚烂的小小紫色彩花。
    “爷爷,你看这烟花,嘣得真响。”
    苏建国抬头,五顏六色的亮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
    “是啊。”
    “天理昭彰,疏而不漏。”
    ……
    而在龙都郊外的秦城监狱里。
    刘建军正坐在铁窗后的木床上。
    这里没有地暖,只有一床单薄的军绿色棉被。
    他听著远处传来的隱隱约约的爆竹声。
    那些声音像是嘲笑,又像是送葬的鼓点。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一沓泛黄的信纸。
    为什么?
    为什么那该死的东西,会被留到了今天?
    伊藤川政敌也不少,將这种死证留在身边,对他又有好处?
    他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刘建军面容抽搐,咬紧牙关。
    他满脸怨恨,手掌死死抓著硬邦邦的床沿,一字一顿,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苏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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