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保举,他也知道是看在宋大人的面子上,与自己並无干係。
    如今方逢时忽然下帖,所为何事?陈济之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换上公服,硬著头皮去了。
    到了布政使司后衙,方逢时亲自迎了出来,拉著手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陈济之浑身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
    进了书房,方逢时亲自斟茶,又把庶子庶女们叫出来见礼,最后才道明用意,想请陈济之做这些孩子的西席。
    陈济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逢时也不催,只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
    良久,陈济之抬起头:“方大人,您有多少个庶子庶女?”
    方逢时一愣,隨即笑起来。“陈大人,你这问法,倒是新鲜。”
    陈济之面色不变:“下官需要知道,往后该怎么安排课业。”
    方逢时笑够了,才道:“五个。大的十一,小的六岁。”
    陈济之点点头,又问:“功课底子如何?”
    “大字认得几个,书也读过一些,只是不成器。”方逢时嘆气,“所以才想请陈大人这样的正经人来教。”
    陈济之沉吟片刻,又问:“方大人想让下官怎么教?是只教读书认字,还是连做人处事的道理一併教?”
    方逢时闻言,目光微微一闪。他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才道:“陈大人觉得该怎么教?”
    陈济之想了想,正色道:“读书认字是皮毛,做人才是根本。若方大人只想让几位公子认得几个字,那隨便请个塾师便是。若方大人想让几位公子將来能立得住,那便要从做人教起。”
    方逢时听著,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
    “陈大人觉得,做人该怎么教?”
    陈济之抬眼看他:“该教的教,该骂的骂,该打的打。不分嫡庶,一视同仁。”
    方逢时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朝陈济之郑重一揖。
    “陈大人,犬子就拜託你了。”
    陈济之连忙起身还礼,不禁冒出冷汗。
    临別时,方逢时备了厚礼相赠。陈济之推辞不受。
    方逢时按住他的手,笑道:“陈大人,这是束脩。你教我儿子读书,我付你银子,天经地义。不收,反倒是不给我面子了。”
    陈济之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便收了。
    待人走后,回了书房方逢时才收了笑意。
    恍惚一瞬,海棠花落,瞬息便是半年光阴。
    这日午后,方逢时正在书房翻看邸报,长隨来报:“大人,宋大人来了。”
    方逢时一愣,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宋溪站在仪门內,正负手望著院中那两株海棠。
    冷月里,海棠早已谢尽,只剩下满树枝椏。
    “宋大人。”方逢时快步上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你。”
    宋溪转过身,笑道:“路过贵衙,想起方大人上回那封信,便进来討杯茶喝。”
    两人进了书房,方逢时亲自斟茶。
    宋溪呷了口茶,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方大人,那位陈同知,近来可好?”
    方逢时笑了:“宋大人这是明知故问。你那同乡,在我府里教书教得好好的,每月三旬,风雨无阻。五个庶子被他管得服服帖帖,连我那嫡出的松儿,如今也日日缠著要和他一起读书。”
    宋溪点点头,又问:“方大人觉得此人如何?”
    方逢时沉吟片刻,道:“是个难得的人。就是太直了些,有时候说话噎得人难受。”
    宋溪笑了:“方大人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他。”方逢时放下茶盏,“这年头,能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宋溪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方大人有没有想过,给他换个差事?”
    方逢时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才道:“宋大人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宋溪頷首,不疾不徐道:“绍兴府同知,终究是个佐贰官。陈济之这人,做实事是一把好手,可要想再往上走,光有实绩不够,还得有人提携。方大人既然觉得他好,何不再推他一把?”
    方逢时笑道:“方某倒是没想到此事能动用宋大人来替他说项。”
    他感慨道,“方大人的运道,当真是叫人艷羡。”
    宋溪没有辩解。此事方逢时早晚会知道,何况这次的確是他有求於人。
    “宋大人,容方某多问一句,”方逢时道,“陈济之可是有方某没有看出来的过人之处。”否则以宋溪的性子,何至於做到此番地步。
    两人来往也有半年之多,可这关係,倒真算不得多好。顶多是相处甚好的同僚。
    他想不通,这陈济之怎么就比费尽心思……方逢时瞬息按捺住了情绪。
    “方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官场上,除了利益,还能有什么?”宋溪道。
    方逢时一愣。
    宋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寒风扑面,掀动枝芽。
    “我入仕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为利而来,有人为权而往,有人今日称兄道弟,明日便能反目成仇。可陈济之不一样。”
    方逢时没有说话。
    宋溪转过身,看向他:“方大人,你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算得太精。陈济之不聪明,所以他活得比我们都踏实。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方逢时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宋大人这话,我方逢时记下了。”
    宋溪摆摆手,將残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方逢时送他到仪门,忽然道:“宋大人,你我之间,如今算到哪份上了?”
    宋溪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觉得呢?”
    说完,不等方逢时答话,便掀帘进了轿。
    半月后,一道公文从布政使司发往绍兴府。
    绍兴府同知陈济之,调任嘉兴府通判,嘉兴乃浙北大府,比绍兴更进一层。
    公文上盖著方逢时的官印,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此人可堪大用。
    陈济之接到公文时,正在方府给几个孩子讲课。
    歷时不到一年,连跳两级。这次,他却显得过於平静。
    陈济之看著公文上的字,甚至没有多想,似乎早已经料到会有今日。
    学堂,最小的那个六岁,怯生生问:“先生,您要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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