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忽得格外诚心,心里求,父母康健,长命百岁,家中安康,亲人团圆。
    上过香,一家人往后山走去。
    三月的灵隱春意正浓。石径旁古木参天,日光斑驳洒在青苔石板上。两个孩子跑在前头,笑声惊起雀鸟。
    走到冷泉亭,一家人在亭中歇脚。山风穿亭而过,带著草木清香。
    亭外溪水潺潺,李翠翠眼尖瞧见有两个孩子在捡石子扔著玩,有几分眼熟。待她再看,有一大人在旁。
    三人稍坐一会,去往飞来峰。桃花点点,溪水淙淙。
    走走停停歇歇,待午时吃过斋饭,三人归家。
    转眼便到了六月。
    入夏以来,浙江各地雨水不断,绍兴尤其。
    今年水势比往年更大,陈济之更是不敢鬆懈,连著几日往堤坝上去。
    这一去,便盯出了事。
    堤坝中段有一处渗漏,若不及时修补,等水势再大些,怕是要出问题。
    陈济之当即调集民夫,徵调附近乡里青壮,亲自守在坝上,一连三日不曾合眼。
    三日后,渗漏堵住了,陈济之却病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日,烧得迷迷糊糊。
    第三日醒来时,师爷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忙道:“大人,您可算醒了。按察使司来了公文,催问今年绍兴府的刑名案卷,说是秋决在即,需提前覆核。”
    陈济之撑著身子坐起来:“案卷可整理好了?”
    “整理是整理好了,可……”师爷欲言又止。
    “可什么?”
    师爷压低声音:“大人,今年的案卷里,有桩案子牵扯到杭州府那边的人。咱们若如实报上去,怕是……”
    陈济之皱眉:“什么案子?”
    师爷將那桩案子的卷宗捧来。
    陈济之翻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桩三年前的旧案,凶手早已伏法,可卷宗里却有蹊蹺。
    当年他在通判任上时,便隱约觉出这案子结得仓促,只是人微言轻,不便深究。
    如今升任同知,又翻出旧档细看,越看越不对。
    当年的供词前后矛盾,证人证言语焉不详,分明是草草结案。
    他托人暗中查访,果然查出真凶另有其人。
    而当年那位草草定案的知县,如今早已高升,正是杭州府同知周茂。
    周茂此人,陈济之有所耳闻。他是浙江布政使方逢时的远房姻亲,去年刚由方逢时保举升迁。
    陈济之握著卷宗,沉默了许久。
    师爷试探道:“大人,这案子……咱们压一压?”
    陈济之抬眼看他:“压?为何要压?”
    “大人,您刚升任同知,根基未稳。那周茂背后站著方大人,方大人又是您的保举之人。若將这案子捅上去,岂不是……”余下他不敢言明,话里意思却已尽显。
    “岂不是什么?”陈济之却追问。
    师爷不敢说了。
    陈济之將卷宗合上,放到一边:“你先下去,我想想。”
    师爷应声退下,面带忧色,退下时还回头望了一眼。
    陈济之靠在床头,望著窗外的雨幕出神。
    他想起那封始终没有写成的信。
    他欠著宋溪的人情。
    可如今查出来的案子,偏偏要得罪方逢时。说来此人於他也有一些情分。
    虽当初是看在宋大人的面子上帮了他一把,但终归是帮了。
    他想了一夜。
    若压下此案,对得起宋溪,却对不起那枉死的冤魂;若上报此案,对得起良心,却要得罪方逢时。
    两相权衡,终究是良心重些。
    次日清晨,他撑著病体起身,研墨提笔,写了一道公文。
    不是压下去的,是报上去的。
    按察使司需要这份案卷,他便如实呈报。
    至於周茂是谁、方逢时是谁,那是按察使该操心的事,不是他一个同知该操心的。
    师爷得知公文已发出,愣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
    公文发出去的第五日,绍兴府收到按察使司的回文:案卷已收,著绍兴府同知陈济之,將相关人证物证一併解送杭州,以备覆核。
    陈济之亲自押著人证去了杭州。
    杭州,按察使司衙门
    宋溪正在后衙看书。门子来报,绍兴府同知陈济之求见。
    宋溪愣了一下。他与陈济之虽是同乡,但在杭州为官数年,见面不过三五回。书信虽有,但也只如此。
    陈济之此人他是知道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登殿必是为公事。
    果然,陈济之进来后,行礼如仪,开门见山:“宋大人,下官此来,是为绍兴府的一桩旧案。”
    宋溪示意他坐下,命人上茶。
    陈济之从袖中取出那沓案卷,摊开在宋溪面前。
    他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语气平平,不添油加醋,也绝不隱瞒。
    宋溪听完,微皱眉。
    案卷中涉及的那位周同知,他自然认得。他更认得周同知背后站著谁。
    “这案卷,可曾给旁人看过?”宋溪问。
    “未曾。”陈济之道,“下官第一个便来见宋大人。”
    “为何?”
    陈济之抬起眼,目光坦然:“因为下官信得过宋大人。”
    这话说得简单,可宋溪听懂了。
    过去数月,陈济之託人打听,已印证了心中猜想。
    那位保举他的方伯大人之所以会注意到他,確实是因为宋溪曾在宴席上提过那一句。
    陈济之不会把人情掛在嘴上,但他会记在心里。
    如今这个机会,他想还。
    哪怕这还法对他自己並无直接好处,甚至可能得罪人。但他觉得,这是对的。
    宋溪看著面前这张略显清瘦的脸,他倒没有看走眼。
    陈济之並非不懂变通。他只是许多事都不愿去做。
    但这件事不同。
    “陈大人。”宋溪將案卷合上,推了回去,“此案既是你查出来的,便该由你上报。按察使司这边,我会盯著。”
    陈济之微微一愣:“宋大人不接?”
    “接什么?”宋溪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你升任同知,是因为你在绍兴六年勤勤恳恳,修堤坝、平诉讼,有实绩在那里。方大人不过是把该给你的还给了你。至於今日你来送案卷,那是你身为同知的本分。人情是人情,公事是公事,本官分得清。”
    陈济之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郑重一揖。
    “下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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