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带著碎石灰、炉灰、机油……
    还有楼下废土酒馆特有的混沌气息,一阵阵顺著窗户往里灌。
    说是窗户,其实就是从墙上硬挖个洞,再拿马桶盖子往上那么一扣。
    作用可能仅限於让外面阴冷黏腻的腐海空气有个入口,用来交换房间里的二氧化碳和霉菌。
    优点自然也有,在於它足够小,不至於让人从那洞口钻进屋里来……
    毕竟这里是自由邦,传统意义上的“窗户”和门在这里没有本质区別,都是出入口罢了。
    喵——!
    一团黑影从“窗户”洞口轻巧跃下。
    四爪无声落在满是灰尘和裂痕的木地板上,尾巴一甩,抖掉前爪上不知是夜露,还是哪里来的脏水。
    迈著猫科生物特有“全世界都是它地盘”的步子,慢悠悠踱步到凌脚边,一屁股坐下,仰起头。
    “还是联繫不上喵。”它甩了甩耳朵,本能想舔一舔爪子,但刚抬起看了一眼,便又嫌弃放下:
    “这破地方喵,感觉和之前乌兰乌德那次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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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个管事儿的喵……”
    凌正坐在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上,擦拭著手中匕首。
    听到猫叫,便將刀插回后腰刀鞘,伸手挠了挠猫猫头:
    “因为没有界主?”
    “还不太一样喵。”黑猫眯著眼扬起下巴,一边呼嚕呼嚕,一边用尾巴不耐烦地拍了拍地板:
    “要是真像乌兰乌德那样,变成无主之地喵……
    “附近別的腐海界主,都会把这儿当成无主之地,爭著抢著往里拱……
    “这附近会乱成一锅鱼粥的喵。
    “但是你也看到了喵,咱们一路从蘑菇林过来,接壤的边境全都没向这边扩张的跡象……”
    “这说明什么喵?”黑猫抬起后爪,不耐烦挠了挠耳朵:
    “说明別的区域默认这儿『有主』喵。
    “但本大爷又偏偏联繫不上……
    “所以现在它就像处於一种『既有界主、又没有界主』的状態喵。”
    凌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
    “薛丁格的猫嘛……”
    “喵???”黑猫挠耳朵的动作一顿,皱起小鼻子,歪著半个脑袋看向凌:
    “这跟猫有根猫毛的关係喵?”
    “名字里有猫。”
    “哈……那本大爷明天就找个垃圾桶,给他起个名叫『薛丁格的凌』,让你钻进去喵……”
    “啊——呼——哈啊——”
    一声比防空警报还长的哈欠,打断一人一猫的跨物种学术探討。
    露西亚裹著条自带的灰色羊毛毯子,像个巨大的蚕蛹,在房间勉强能被称为“床”的木头架子上艰难坐起,看向嘀嘀咕咕的两个黑影:
    “大半夜的,大姐你和坏猫又在嘀咕什么鬼东西?
    “什么借主、什么猫的……
    “是公主失踪案有新进展吗?”
    见凌没搭理她,露西亚乾脆坐了起来,从毯子里蛄蛹出半截,揉著有些发红的眼睛,生无可恋嘆气:
    “所以呢,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既然大家都睡不著,这种氛围最適合回答问题了。
    “伟大的搭档姐姐,能不能发发善心,把我之前问的问题回答两个?
    “比如……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被烧死的那个,就不是维克多?
    “还有……”
    “你最好还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凌回过头,看向那个裹著毛毯,像刚从冬眠洞里钻出来,还没搞明白世界为什么要运转的白毛狐狸:
    “明天要跑的地方还多,体力耗尽的话,没地方给你补觉。”
    “睡?”露西亚把本就乱糟糟的短髮挠成鸡窝:
    “先不说下面那家酒馆里鬼哭狼嚎的……
    “隔壁房的大叔一个人能打出三种呼嚕,跟柴油机似的,你告诉我怎么睡?”
    凌看著她抓狂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习惯了……”
    站起身,走到那个马桶盖窗户边,掀开道缝,望著外面漆黑夜色,语气平淡:
    “被一剑封喉、烧焦的那个,绝对不是个练西洋剑的高手。”
    “哈?”露西亚原本还困得眼皮打架,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从木板床上弹起来:
    “为什么?!”
    “动作习惯。”凌用两根手指向身前比划了个突进的动作:
    “西洋剑,尤其是偏实战化的刺击剑,核心不是砍,是刺。
    “动作要领,重在单手发力。
    “肩、肘、腕一线,动作小,爆发快,对距离感和步法要求高。
    “这种人长年累月训练下来,身体会有明显痕跡。
    “如果那个维克多真如卷宗上所说,是个顶尖剑术高手……
    “经年累月的高强度挥剑,肌肉的分布和骨骼磨损绝对是不对称的。
    “哪怕尸体被火烧过,也不会彻底看不出来。”
    “哦……”露西亚眨了眨眼,虽然有一半没听懂,但不妨碍她表现得像全听懂了一样,煞有介事点头:
    “所以说,那尸体虽然看著像个猛男……
    “但其实是个不会用刺剑的猛男?”
    “差不多。那具身体的主人,生前更像是个用重型钝器的。”
    “那不对啊……”露西亚皱起眉头,挠了挠头髮:
    “档案上说维克多是强化战士啊。
    “而且尸检和dna检测,也都对得上吧?
    “总不能连这都是偽造的?”
    “不是偽造。”凌摇了摇头:
    “死的確实也是个强化战士,法医的dna检测也没作假。”
    “啊?!这怎么可能?”露西亚挠著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打结了:
    “dna一样,长得一样,却不是同一个人……
    “难道真让我说中了?这世界真有复製人技术?废土上现在流行复製人军团?”
    “还不確定。”凌离开窗户,走回墙角重新坐下:
    “但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大姐,你又来了!”
    露西亚一听就炸毛了,对凌这种“永远只说一半”的挤牙膏式推理,感到极度费解:
    “快有结果了、明天就知道了、先看看再说……
    “问题是你到底从哪儿得的线索啊?”
    “卷宗你也看了。”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还记得卷宗上,对维克多的介绍么?”
    “记得啊!”露西亚自信点点头:
    “不就是年纪轻轻就被特战部队看中,接受了深度改造,然后经歷了一大堆非人的特战训练,一路砍人砍异种砍到成名……
    “最后砍成公主身边的贴身护卫了。”
    “再之前呢?”
    “再之前……”露西亚仰起头,努力在记忆库里搜索:
    “再之前……就没有了啊!
    “卷宗上就写了,他是从双塔镇某个孤儿院选拔出来的。
    “就这一句,短得跟他不配有童年似的。”
    “嗯。”凌点点头:
    “那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从伊万那个地下酒吧出来,被人跟踪那次吧?”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露西亚撇撇嘴,回想起那个糟糕的夜晚:
    “不就是几个私家侦探头子,派了群拿弹簧刀的小混混来教训我们嘛!
    “结果连你一根头髮都没碰到,就被你全揍成荷兰猪了!”
    “当时还有一个黑衣人。”
    “啊,对,那个特別能打的。”露西亚点点头,掰著手指头分析:
    “后来我们俩不是还分析过吗?
    “那个人被你嚇跑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明明战斗力那么强,却根本不和你打,只是想暗中跟著我俩。
    “看不出图什么,所以我才猜你说得对——
    “大概率是切尔诺夫派来盯著咱们的。
    “没准现在还在哪远远盯著我俩呢。”
    凌摇摇头:“我现在觉得,不像。”
    “嗯?”
    “在维捷布斯克庄园,我留意过那里的保鏢和暗卫。
    “他们確实养了不少改造战士,但没发现有身手那么好的。
    “如果只是为了派人监督几个外包侦探查案……
    “完全没必要派个家主贴身护卫级別的顶尖高手。
    “你、你的意思是……”露西亚咽了口唾沫,將身上的小毯子裹了裹:
    “总不能……
    “那天晚上跟踪我们的,就是那个本应该在火灾里被烧死、实际上却假死脱身的维克多本人吧?!”
    “有可能。”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露西亚疯狂摇头,试图把这个离谱念头甩出去:
    “那时候我们还在满大街地查莉莉婭的案子呢!
    “八字没一撇,连管家的面都没见著,更別提能和公主失踪案扯上什么关係了!
    “他要真是假死脱身,那会儿不想著赶紧藏起来,閒得没事干,跑来跟踪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外地侦探干什么?
    “总不能是看你长得好看,见色起意吧?!”
    凌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再甩一甩,脑子里的水会少一点。”
    “我这是合理假设!”露西亚振振有词:
    “毕竟你这个人吧,长得確实挺容易惹麻烦的。
    “打架厉害,脸还不臭的时候,勉强也算个美人——”
    “勉强?”
    “主要是气质太像討债的。”露西亚认真点头:
    “如果哪天你忽然笑著向我走来……
    “我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心动,而是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欠你钱了。”
    “喵哈哈……”黑猫趴在地上,尾巴拍了拍地板,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呼嚕:
    “这傻妞难得说了句人话喵。”
    “…………”凌懒得理这一人一猫,再次走到窗边,將视线投向窗外:
    “总之,明天先去找镇上的孤儿院。
    “不管他是复製人,还是有个瞒天过海的双胞胎兄弟,他都是现在这个案子里最大的疑点之一,也是突破口。
    “先把这条线挖开再说。”
    “咦……”露西亚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要是真像你说的,他有个双胞胎兄弟……
    “那也太惨了吧。
    “为了自己跑路,把亲兄弟拉过来一剑抹了脖子当替死鬼烧成灰,也太残忍了……”
    腾——!
    露西亚还没感嘆完。
    原本靠在窗边的凌,一下从原地弹了起来。
    “哇啊?!”
    露西亚被嚇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毛毯都起飞了半截。
    还没等她反应,就见凌已一把抄起墙角的装备和黑猫,转身朝门口衝去。
    破铁皮门被她“哐”一下撞开,只留下一句话,隨著冷风一起灌回来:
    “锁好门,保护好自己,別出来。”
    “等、等等!怎么了?!”
    等露西亚手忙脚乱摸出手枪,追到门口……
    只看到凌已越过二楼走廊栏杆,直接翻了下去。
    轰——嗡嗡嗡——!
    几乎在凌跳下去的同时。
    旅馆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
    “我靠!”露西亚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顿时一蹦三尺高:
    “哪个不要命的偷我们车!”
    那身影头也没回,猛扭油门,骑著机车就往黑暗中躥去。
    露西亚刚想大喊……“有人偷车!”
    下一秒,就闭上了嘴。
    因为她发现,刚落地的那道黑色身影,简直比刚起步的摩托车还要快上一些。
    院子里两个火桶能照亮的范围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凌整个人瞬间就衝出了篝火桶的照明范围,紧跟著融进黑暗,连个背影都没给露西亚留下。
    “我的妈呀……
    “她平时都是这么下楼的吗?”
    如果此刻,露西亚能站在凌正前方,她绝不会觉得找不到人——
    因为凌那双紫色的眼眸,就和俩led指示灯一样醒目。
    偷车贼的技术显然不错,机车在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上跑的很稳。
    但全力衝刺的凌,速度竟比拉起来的摩托还快上几分。
    几个呼吸的功夫,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硬生生拉近了距离。
    腾——!
    脚下碎石飞溅,风从耳边拉成细线。
    几大步跨出,凌已贴到摩托车后轮边上。
    她伸出手,一把抠住车尾行李架。
    借著惯性,整个人腾空而起,另一只手捏紧成拳,准备一拳把这个深夜偷她车的王八蛋,连头盖骨带偷车致富的人生理想一起轰开花。
    咻——!
    一点寒光,撕开黑暗。
    凌果断鬆开扣住行李架的手,一个后翻,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拧开方向,脱离机车后方。
    砰——哗啦啦——
    半蹲著落地,鞋底在干土上滑出数米,溅起一片烟尘,堪堪停稳。
    摊开右手……
    掌心里赫然攥著根灰羽箭矢!
    啪、啪、啪。
    清脆的拍手声,从路旁灌木后传出,伴隨著六个错落有致的沙沙脚步,渐渐逼近。
    “不错嘛。
    “身手確实好。
    “不愧是牧人。”
    拍手男人的声音带著一点玩味的笑意,来到路中央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就连刚才那个偷车贼,也没开出多远,就一个甩尾掉头,慢悠悠开了回来。
    刺眼的光柱,直直照射在凌身上。
    把她一个人照在路中央。
    也把四周陆续围上来的人影,全都映出了轮廓。
    六个人,有男有女,个个蒙著脸。
    手里拿的都是冷兵器——
    刀、棍、短斧,还有一个背著弓的,显然就是刚才放箭的那个。
    没看到枪。
    至少明面上没有。
    衣服也明显是同一种制式,虽然老旧,但整齐。
    比起傍晚在关卡拦她们那几个边境检察官身上,那套像被耗子啃过的破制服,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为首那个拍手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也宽。
    一头黑色短髮,脸被遮住大半,只露出双带笑的黑眼睛。
    凌站直身,掂了掂手里的箭矢……
    隨后用箭头点点不远处自己的机车,淡淡开口:
    “我是涅留恩格里自然灾害调查局的调查员。
    “你们偷公车,还公然袭击公务人员……
    “这罪名,不小。”
    “哈哈哈哈……”领头的男人听完,发出一阵爽朗大笑,耸动肩膀摆了摆手:
    “行了,別玩了。”
    “一个牧人,会跑去给堡垒城那些吸血鬼当调查员?”
    “再说了……”他一边说著,一边迈出一步,活动了下肩膀:
    “你在检查站说自己是牧人的时候……”
    “不就想钓我们出来么?”
    说著,黑髮男手腕一抖,一对金属双拐,从他袖里滑出,在手中展开。
    机车大灯的照射下,双拐边缘依然映出一线冷亮。
    一看就不是废土手搓的水货。
    “而且,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可很少有传说中的牧人光顾……”
    腾——!
    话音未落,就见他双腿猛一发力,整个人如下山猛虎,直愣愣朝著凌爆射而来!
    “別的不说——
    “先过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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