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周手里提著两根油条,嘴里还叼著一杯豆浆,趿拉著拖鞋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拙站在黑板前,跟个入定的老僧似的。
    “哟,这么早?”
    老周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道。
    “不去上早读,跑我这儿来画符?”
    陈拙没回头,只是指了指黑板。
    “解了道题。”
    老周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眯著眼,扫了一眼黑板。
    起初,他的表情很隨意,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那个符號上时,他咀嚼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他是搞物理的。
    他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在物理里,这叫功,叫通量,叫分量。
    但在初中生的数学课本里,这是不存在的符號。
    “向量?”
    老周咽下嘴里的油条,走到黑板前,用那只油乎乎的手指虚画了一下那个箭头。
    “有点意思。”
    “你没建坐標系?”
    “太慢。”陈拙简短地回答。
    “嗯。”
    老周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赏。
    “確实太慢,那是笨功夫。”
    他指著那行数量积的算式。
    “这路子对。把几何变成了代数,但又没丟掉几何的魂,这叫什么?这就叫力学的美感。”
    老周有些得意地笑了,好像这题是他解出来的一样。
    “你看这个p→q,像不像是一根受力的杆子?你算的这个投影,不就是它在底面上的分力吗?”
    “这就是物理思维!”
    老周拍了拍陈拙的肩膀,留下一块油渍。
    “我就说你是块搞物理的料。那些学数学的,只会死算坐標,哪懂这种箭头的艺术?”
    “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手里拿著教案,显然是刚查完早读,顺路过来看看他的“数学苗子”有没有被带坏。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见老周在那儿大放厥词。
    老赵黑著脸走了进来。
    “老周,你能不能別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赵走到黑板前,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地扫过那些算式。
    作为数学组长,他的眼光比老周更毒。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解法的精妙之处。
    基底选择恰当,线性运算熟练,最关键的是,这个思路非常具有现代数学的味道。
    用线性空间的结构去解构欧几里得空间。
    “这明明是代数几何的思路。”
    老赵指著那个基底向量。
    “这是线性无关组。这是线性代数的雏形。”
    他转头看著老周,一脸的鄙视。
    “什么力学美感?什么分力?俗!”
    “这是结构美!”
    “这是用代数的语言去描述几何的结构。这是纯正的数学思维!”
    老赵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陈拙,眼神热切。
    “陈拙,这方法你想出来的?”
    陈拙点点头。
    “嗯,昨天用坐標系算太烦了,就试了试这个。”
    “好!好一个试了试!”
    老赵猛地一拍大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基底法。在高中竞赛里,这是解立体几何的神器,但一般学生根本掌握不了,因为他们脑子里没有空间结构。”
    “你这脑子,天生就是为代数几何长的!”
    老赵得意地瞥了老周一眼。
    “老周,看见没?这就是数学的骨头。没有这几根基底向量撑著,你那个什么分力,就是一堆乱画的箭头。”
    “放屁!”
    老周不乐意了。
    他把豆浆往桌子上一顿。
    “什么线性无关?那是你们数学家编出来的词儿。”
    “在物理里,这叫自由度!这叫参考系!”
    老周指著黑板上的图。
    “没有物理意义,这些箭头就是死线。正是因为有了力的概念,有了运动的概念,这些向量才有了灵魂。”
    “这小子之所以能想到用向量,肯定是因为在物理组待久了,有了物理直觉!”
    “胡扯!”
    老赵针锋相对。
    “这是逻辑的胜利!是代数的胜利!”
    “是直觉!”
    “是逻辑!”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就在这间清晨的实验室里,对著一块黑板,为了几根粉笔线条吵了起来。
    唾沫星子横飞。
    油条和教案齐舞。
    陈拙站在旁边,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被误伤。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但喝下去很舒服。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爭得面红耳赤的老头。
    一个在捍卫物理的直觉,一个在捍卫数学的逻辑。
    他们都觉得这道题是自己学科的胜利。
    但陈拙知道。
    都不是。
    或者说,都是。
    当那个箭头被画出来的时候,它既是物理上的力,也是数学上的量。
    就像光波既是粒子也是波一样。
    这是二象性。
    也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平衡点。
    “那个.....”
    陈拙放下水壶,声音不大,但正好插进了两人爭吵的间隙。
    “赵老师,周老师。”
    两人同时停下,转头看著他。
    “马上要上课了。”
    陈拙指了指墙上的掛钟。
    七点半。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马上就要响了。
    老赵和老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哼。”
    老周抓起桌上的油条,塞进嘴里。
    “这次算你贏一半。这向量法,確实有点数学的味道。”
    “什么叫贏一半?”
    老赵整理了一下领带,不甘示弱。
    “这是全贏。不过既然你承认了,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老赵转头对陈拙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陈拙,晚上来档案室,我那儿有几套关於向量法的专项训练题,既然开窍了,就得趁热打铁。”
    “好。”陈拙点头。
    “那个……”
    老周咽下油条,也补了一句。
    “下午来实验室,我教你用这玩意儿算算电磁场,光算几何有个屁用,得算场强才过癮。”
    “好。”陈拙再次点头。
    两个老头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气哼哼地走出了实验室。
    像是一对吵了一辈子架,但谁也离不开谁的老冤家。
    实验室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陈拙看著黑板上的那道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那个答案上。
    [0,√2/2]。
    金灿灿的。
    陈拙笑了笑。
    他拿起黑板擦,轻轻地擦掉了那些算式。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是金色的尘埃。
    但他没有擦掉那个图。
    那个画著三个箭头的正四面体。
    那就留给后来的人看吧。
    也许李浩或者是张伟看到了,能悟出点什么。
    哪怕悟不出来,嚇嚇他们也是好的。
    下午五点。
    陈拙再次来到了顶楼的档案室。
    这一次,他的心情截然不同。
    没有了昨天的压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自信。
    他推开铁门。
    夕阳的余暉把档案室染成了一片暖黄。
    他走到书架前。
    那本没有名字的旧线装书,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那是昨天他没看完的那本。
    也是那个神秘前辈留下“狂言”的那本。
    陈拙把书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那个潦草的正方体投影图还在那儿。
    那行蓝色的钢笔字还在那儿。
    【別算,用眼看。】
    字跡依旧飘逸,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看的不是影子。
    他看的是空间结构。
    他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向量的投影,完成了基底的变换。
    那个正方体,其实就是最完美的正交基底。
    那人省略了过程,只给了结果。
    这確实是某种境界。
    他拿出自己那支黑色的晨光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那行蓝色字跡的下面,在那片空白处。
    他写下了一行字。
    字跡工整,笔锋锐利,带著一股子理工科特有的严谨和冷峻:
    【眼看是直觉,向量是桥樑。】
    写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张强用蛮力把板子塞进栏杆的画面,浮现出老周和老赵爭吵的画面,也浮现出自己昨天在黑暗中挣扎的画面。
    他嘴角微微上扬。
    接著写下了后半句:
    【算还是要算的,但要算得优雅。】
    写完。
    合上书。
    把书重新塞回书架的最深处。
    陈拙不知道这位前辈是谁。
    也许是某个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也许是某个曾经在这里叱吒风云的学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陈拙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不否认你的直觉,但我有我的逻辑。
    而且,我的逻辑,比你的直觉更锋利,更可控。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走回书桌前。
    老赵留下的那几套卷子已经放在那儿了。
    全是关於空间向量的高阶题目。
    “来吧。”
    陈拙坐下来,拧开檯灯。
    灯光亮起,驱散了暮色。
    他握紧笔,像是握紧了一把剑。
    “让我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章节目录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我的智商逐年递增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