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霞和叶文熙把丁佳禾推走了。
    “王浩你先自己睡会儿吧,我们一会儿再过来。”
    “行!你们去吧嫂子。”王浩满嘴都是张云霞塞的水果,嘟囔著说。
    三人回到丁佳禾的病房。叶文熙和张云霞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这些吃的,你和王浩隨便吃。”
    水果、糕点、老家的特產,摆了半张床。
    “我还给你带新衣服了。”
    说著,叶文熙从包裹里取出一个袋子,小心地拿出一件红色的裙子。
    唰——!一抖。
    裙摆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这是一件从浅红到大红的渐变色的v领半袖连衣裙。
    轻薄的布料,既有极具垂感,又不失颯爽。
    腰间收腰,宽大的下摆垂坠,拎起裙角,能看得出来极其舒展的弧度。
    能够想像转起来裙摆飞扬,像层层叠叠的花瓣一样散开。
    及膝的长度,刚好露出小腿,利落又轻盈。
    丁佳禾拿著香蕉的那只手忽然顿住了。
    她看懂了。
    这件裙子的灵感,取自木棉花。
    叶文熙是想用那花语和这条裙子,讚颂她为浴血重生的英雄。
    “还有这个,这是李婶儿给你绣的。”
    张云霞从包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著的物件,层层打开,露出一只刺绣钱包。
    绣著雪中一枝梅,开得正艷。
    丁佳禾接过来,低头看著,很久没说话。
    “真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以往的丁佳禾,收到新衣服会蹦起来迫不及待地往身上比划,会笑著问“好看吗好看吗”。
    可现在,她只是看著那只钱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绣线。
    每一片红色,都让她想起什么。
    想起那天的密林,和落了一地的木棉花。
    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队长,和再也回不来的那些脸。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张云霞和叶文熙把她的神情变化悄悄收进眼底。
    隨后便是说不出的心疼。
    因为她们忽然明白。
    丁佳禾活著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以前的丁佳禾”。
    她或许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轻盈地跳起来,眼里只有欢喜了。
    但这就是活下来的人,必须背负的。
    丁佳禾抬起头,笑了笑。
    “帮我收起来吧。”丁佳禾把东西递给了叶文熙。
    “嗯。”
    “胳膊怎么说,还要多久能恢復?有没有伤到要害?”
    叶文熙一边收拾东西,抬头问她。
    丁佳禾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嘆了出来。
    隨著那声嘆气,她和张云霞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她们停下来,等著丁佳禾的下句话。
    “应该是...再也做不了军医了。”
    嗡——!
    她们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浑身汗毛炸了起来。
    “怎么会呢?不是说没伤到骨头么?”
    张云霞焦急地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这才几天啊,还没恢復呢,你別自己嚇自己。”
    丁佳禾缓缓转回头,目光平静,声音却有些酸涩:
    “你忘啦?我是医生,我自己清楚。”
    她轻轻抬起裹著纱布的右臂,动作慢而谨慎,先是轻轻屈伸五指,再將右手虚悬在眼前,刻意保持静止。
    这是外科医生判断神经功能最基础、也最精准的自测,她已经在无人时重复过无数遍。
    “是橈神经浅支和细小运动支损伤,不是水肿压迫。”
    “我测过痛觉、触觉、两点辨別觉,区域固定、边界清晰,这是神经实质性损伤的表现。”
    “最好的结果,就是保留基本运动功能,写字、日常工具使用正常,生活完全能自理。”
    “但是....”
    丁佳禾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对自己的判决书。
    “但是...不可能再做那种毫釐不差的精细动作了。”
    “缝合、止血、剥离...”
    她顿了顿,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术刀,我再也拿不稳了。”
    叶文熙犹如掉进了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寒意袭了上来。她颤抖著伸出手,去握住丁佳禾的手。
    低下头,不敢再跟她对视。
    竟然会这样。
    叶文熙垂著头,低得都快埋到胸口,大颗大颗的泪,掉在了丁佳禾的手臂和手背上。
    “哎呀,你咋又哭啦?”
    “当不了就当不了唄。你忘啦?我之前就不太想当了。”
    丁佳禾笑著,说著宽慰她的话,声音轻轻的。
    可对叶文熙来说,这道不可逆的伤,她难免会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负罪感。
    丁佳禾看到叶文熙不说话,低著头,抓著自己的手,哭得肩膀直抽。
    她说了很多话都哄不好叶文熙。
    隨后,好像是没招了。
    说出了不太好意思张嘴,但是的確是心中所想的那句话。
    “你看你,我说真的呢,你咋不信呢?我寧愿跟你干成衣社,也不想当军医了。”
    叶文熙抽动的肩膀,忽然放缓了。
    “嗯?”她抬起头。
    那张平时精致的小脸,此刻皱成一团,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哎妈,你快擦擦吧,別掉我身上。”
    “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叶文熙眼睛亮了,急切地,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丁佳禾抿嘴笑了,带著点认真劲儿,眼神亮晶晶的。
    “叶老板,你看...我有资格不?算我一个入伙唄?”
    叶文熙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著。
    她往前一扑,死死搂住她的脖子。
    “呜...干...一起干...呜...”
    “你快起来!大鼻涕別蹭我身上!”丁佳禾嫌弃地要推开叶文熙。
    “云霞姐,快把她拉走!”
    张云霞红著眼睛,但此时却笑得直不起腰。
    “行啦!起来吧!不能当军医,有的是能干的事儿,咱们一起干!”
    她掏出手绢,给叶文熙擦著眼泪和鼻涕。
    “噗——”叶文熙用力擤了一下。
    “你不会是因为捨不得王浩,才出此下策的吧?”叶文熙吸著鼻子问。
    丁佳禾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笑。
    “屁!”
    “才不是为了男人呢,我要和姐妹一起挣钱!”
    “对!一起挣钱,你俩要吃点啥水果不?我去洗去”张云霞笑呵呵的说。
    “我想尝尝那个黄的。”丁佳禾指著枇杷说。
    “行,等著。”
    张云霞捡了几个枇杷放在一个小盆里。
    端著盆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却看到有几个人围著一个孩子。
    她探过头往里一看:“向阳?”
    小男孩猛地转过头。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一把抓住张云霞的裤脚。
    另一只小手,紧紧抱著那个遗像。
    “同志,这是你家的孩子啊?”年轻的护士疑惑地问。
    “不...不是啊。”张云霞回道。
    “看来是哪位烈士的遗孤。我去和上面联繫一下,问问情况。”
    “能麻烦这位同志,帮我看一下这个孩子么?”
    忙碌的护士匆匆地说。
    “好!我看著他,我就在405等著。”
    张云霞顾不上洗枇杷,把张向阳领到了病房405。
    “嗯?这个小孩?”叶文熙抬起头,“他...?”
    “小朋友,你怎么来这了?”
    张向阳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张云霞。
    “你是找我来了吗?”张云霞试探著问。
    “嗯。”张向阳点点头。
    张云霞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心中一阵酸涩和柔软。
    丁佳禾也一怔,看向叶文熙。
    “怎么回事儿?”
    “好像是烈士遗孤。在门口碰到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大人看著。”叶文熙猜测道。
    “看来是刚才一直在找我们,找到这来了。”
    张云霞从张向阳手里拿过那张遗像。
    “来,咱们把爸爸先放旁边。”
    她把遗像轻轻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丁佳禾的目光落了过去。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
    【回家...丁佳禾,回家去...】
    丁佳禾的眼眶瞬间红了,浑身一颤。
    “你...你是张继勇的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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