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雷哥,快弄开啊。”
    旁边的瘦高个催促道。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罐头,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二雷得意地哼了一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摺叠小刀。
    那刀都锈得快钝了。
    他费劲地在那铁皮盖子上划拉。
    呲啦呲啦的声音,听著让人牙酸。
    “急什么。”
    二雷骂了一句。
    “好饭不怕晚懂不懂。”
    “这里面可是实打实的牛肉。”
    “平时你们连猪毛都吃不上,今天跟著我有福了。”
    二雷一边撬,一边还不忘吹牛。
    那刀尖终於捅破了铁皮。
    一股子肉香味儿飘了出来。
    在这冰天雪地的后山里,这味道简直要命。
    几个小跟班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个叫耗子的最小。
    他缩著脖子,眼神有点飘忽。
    “二雷哥……”
    耗子小声开口了。
    “咱们就这么走了,那哑巴咋办啊?”
    二雷撬罐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很不耐烦地抬头瞪了耗子一眼。
    “咋办?”
    “凉拌。”
    二雷又低下头继续跟那铁皮较劲。
    “他自己乐意钻进去的。”
    “又没人拿枪指著他。”
    “再说了,那仓库里不是还有好多棉衣吗?”
    “他要是冷了,自己拆两箱穿上不就行了。”
    耗子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是那门被锁了,排气扇也被咱们堵上了……”
    “这要是出不来,明天早上……”
    二雷啪的一声把刀拍在腿上。
    “明天早上怎么了?”
    “明天早上老张一来巡逻,肯定能听见动静。”
    “到时候把门一开,把他拎出来不就完了。”
    “顶多就是挨顿揍。”
    “或者是被关两天小黑屋。”
    “那哑巴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二雷说完,终於把那罐头盖子给掀开了。
    里面是一整块凝固的油脂和红色的肉块。
    二雷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直接抠了一块塞进嘴里。
    “嗯!”
    “香!”
    二雷嚼得吧唧响。
    那副贪婪的吃相,看著让人反胃。
    姜月躲在草丛后面。
    她的手死死攥著那根钢筋。
    钢筋上的锈渣硌著手心。
    她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这帮人还是人吗。
    把一个大活人关在那种鬼地方。
    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还说得这么轻巧。
    死不了?
    那里面可是零下好几度。
    姜月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胸口,化成了一股子蛮力。
    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猛地从草丛里冲了出来。
    脚下的雪被踩得飞溅。
    二雷正准备抠第二块肉。
    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
    还没等他回头。
    一根冰冷的钢筋带著风声就砸了下来。
    砰!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二雷的膝盖骨上。
    “嗷——!”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
    这动静比刚才杀猪还惨。
    二雷手里的罐头直接飞了出去。
    那块珍贵的牛肉滚进了雪堆里。
    瞬间就沾满了泥土和雪渣。
    二雷整个人都疼懵了。
    他抱著膝盖在雪地里打滚。
    疼得眼泪鼻涕直流。
    其他几个小跟班都嚇傻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愣是没反应过来。
    只见姜月手里拎著钢筋。
    那张平时看著挺清秀的脸上,现在全是凶狠。
    头髮上全是雪。
    看著跟个女煞星似的。
    “我的肉!我的肉啊!”
    二雷还在那嚎丧。
    心疼他那罐头比心疼腿还厉害。
    姜月两步跨过去。
    一把揪住二雷的衣领子。
    领口挺紧。
    被姜月这么一勒,脸瞬间就憋紫了。
    “闭嘴!”
    姜月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是透著股寒气。
    二雷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惨叫声硬是憋回去了半截。
    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惊恐地看著姜月。
    这疯丫头怎么找来了?
    这么大的雪,她属狗的吗?
    “哑巴呢?”
    姜月盯著二雷的眼睛。
    二雷眼珠子乱转。
    他想跑,但是腿疼得根本站不起来。
    刚才那一钢筋,估计骨头都裂了。
    “我……我不知道啊……”
    二雷还在嘴硬。
    这是他的本能。
    先撒谎,能混过去就混过去。
    “我也在找他呢……”
    “我们……我们就是路过……”
    姜月没说话。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
    二雷的半边脸瞬间就肿起来了。
    嘴角也被打破了,渗出血丝。
    “你当我瞎吗?”
    姜月指了指地上的空罐头盒。
    “你再给我编一句试试?”
    二雷被打蒙了。
    他捂著脸,看著姜月那根又要举起来的钢筋。
    那是真怕了。
    这疯婆子是真的敢下手。
    要是那一钢筋敲在脑袋上,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在……在仓库里……”
    二雷终於怂了。
    “是他自己钻进去的!”
    “真的!”
    “我没逼他!”
    “他说他冷,想进去找棉袄穿!”
    二雷还在那顛倒黑白。
    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姜月不想听这些废话。
    她鬆开二雷的衣领子。
    二雷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雪地上。
    “怎么进去的?”
    姜月问。
    二雷哆哆嗦嗦地指了指那边。
    “那……那边有个排气扇的口子……”
    “那个口子坏了……”
    姜月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离这里大概有五十米。
    那个巨大的红砖建筑在夜色里像个坟包。
    “钥匙呢?”
    姜月又问。
    “门钥匙在哪?”
    二雷摇摇头。
    “没……没钥匙……”
    “那门是院长锁的……”
    “我们就是让他钻进去拿点东西……”
    姜月的心凉了半截。
    没钥匙。
    那大铁门她是知道的。
    那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
    別说钢筋了,就是拿炸药都不一定炸得开。
    “那怎么出来?”
    姜月的声音都在发抖。
    二雷不敢说话了。
    他低下头,眼神躲闪。
    姜月一看他这副德行就知道没好事。
    她一脚踹在二雷那条伤腿上。
    “说话!”
    二雷疼得嗷的一声。
    “出不来!”
    “出不来了!”
    “那个洞口被封死了!”
    二雷喊了出来。
    “老张来了,有狗……”
    “我们怕被发现……”
    “就把那洞口给堵上了……”
    姜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封死了?
    这帮畜生。
    为了几块饼乾。
    为了不被发现。
    就把一个活人给封死在里面了?
    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別。
    姜月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气的。
    也是怕的。
    她不再管这几个烂人。
    转身就往仓库那边跑。
    二雷在后面哼哼唧唧。
    “姜月……你別白费力气了……”
    “那是铁板……还有砖头……”
    “弄不开的……”
    姜月充耳不闻。
    她跑得飞快。
    摔倒了也不管。
    爬起来继续跑。
    终於。
    她衝到了仓库的墙根底下。
    她看见了那个排气扇的口子。
    果然。
    被堵得严严实实。
    外面是一块生锈的大铁板。
    铁板外面还堆著几块沉重的大红砖。
    把那个洞口封得密不透风。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姜月扑过去。
    她用力去搬那些砖头。
    那砖头都冻在了一起。
    那是刚才二雷他们为了封得严实,还在上面泼了点水。
    现在水结成了冰。
    把砖头和铁板死死粘住了。
    姜月用手去抠。
    她的手本来就满是冻疮。
    刚才在食堂刷锅的时候,被热水泡得发软。
    现在碰到这些粗糙的、冰冷的红砖。
    那简直就是酷刑。
    指甲抠在砖缝里用力一掰,咔吧一声,指甲断了,鲜血顺著指尖滴下来落在地上的白雪上瞬间染红了一片白雪。
    “真麻烦。”
    姜月骂了一句蹲下身在雪地里胡乱摸索。
    摸到了一块有稜角的石头大概有拳头那么大。
    挺沉。
    姜月举起那块石头。
    对著那些冻住的红砖缝隙就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冰碴子四溅。
    “砰!”
    “砰!”
    “砰!”
    ......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寒冷像是一条湿漉漉的毒蛇,顺著裤管、领口往衣服里钻,最后缠在骨头上,勒得人生疼。
    许青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
    那种因为寒冷而產生的剧烈颤抖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暖意。
    就像是整个人泡在了温水里,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但他知道,这是要死了。
    以前听大人们说过,冻死的人最后都会觉得自己很热,甚至会把衣服脱光,笑著死去。
    许青不想脱衣服,也没力气笑。
    他只是觉得累。
    眼皮重得像掛了两个铅球,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
    那种黑不仅仅是没有光,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沥青,堵住了他的鼻子、嘴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意识开始涣散。
    脑子里的画面断断续续的。
    一会儿是那天晚上的大火,火苗舔舐著窗帘,发出噼啪的爆响。
    一会儿又是姜月那张总是脏兮兮的脸,正咧著嘴冲他笑,手里拿著半块发硬的红薯干。
    “別睡……”
    许青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哐当!
    哐当!
    一阵剧烈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传了进来。
    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拿著铁锤在砸一口装满了水的大缸。
    但这声音在这死寂的仓库里,简直比惊雷还要响亮。
    许青猛地睁开眼。
    当然,睁眼和闭眼其实没什么区別,四周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听清了。
    那声音是从排气扇那个方向传来的。
    哐当——呲啦——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尖锐,听得人牙根发酸。
    “开啊!给我开!”
    外面传来一声嘶吼。
    声音因为隔著厚厚的墙壁和铁板,听起来闷闷的,还带著哭腔。
    是姜月。
    许青那个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臟,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咚。
    咚咚。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那种让人发疯的刺痛感又回到了四肢百骸。
    她来了。
    那个说要罩著他的疯丫头,真的来了。
    许青想回应。
    他张开嘴,拼命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可是嗓子早就冻僵了,再加上这几年的失语,声带像是生锈的琴弦,根本振动不起来。
    “嗬……嗬嗬……”
    只能发出这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哪怕他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了,这声音也传不到五米之外,更別说穿透那堵厚实的红砖墙。
    绝望感再次袭来。
    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一下比一下重。
    姜月似乎发了疯,那种不管不顾的架势,许青完全能想像得到她现在的样子。
    肯定是头髮乱飞,咬著牙,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手里拿著那根半截钢筋,正在和那块该死的铁板拼命。
    她手上有冻疮。
    今天还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
    这么砸下去,她的手会废的。
    许青动了动手指。
    僵硬。
    像是几根枯树枝。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不能发出声音,那就得弄出点动静。
    光。
    需要光。
    只要有一点光,姜月就能从那个还没被完全堵死的缝隙里看见。
    许青开始在身上乱摸。
    他穿的是刚才摸到的那件破棉袄,不合身,袖子长出一大截。
    他在那个全是破洞的口袋里摸索。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纸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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