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空气里还飘著那股子餿白菜味儿。
    姜月把那个只有汤底的饭盒收拾好,刚想领著许青走人,身后就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声。
    像是谁把铁匠铺给砸了。
    “站住。”
    王婆的声音从窗口里面传出来,带著股刚剔完牙的愜意劲儿。
    姜月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把许青往身后护了护。
    “有事?”
    姜月的声音很冷,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根半截钢筋。
    如果是找茬打架,她奉陪到底。
    王婆那一身肥肉挤在狭窄的窗口里,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麵团。
    她手里拿著那个刚才施展过“顛勺神功”的大铁勺,指了指后厨门口。
    那边堆著一像小山似的铁锅。
    黑乎乎的。
    全是油垢。
    有的锅底还粘著不知道哪年剩下的锅巴,硬得跟水泥块一样。
    “看见没?”
    王婆用那种极为欠揍的语气说道。
    “今儿个洗碗的小李请假了。”
    “你,去把那些锅刷了。”
    姜月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锅。
    大概有十几口。
    这种大锅,那是给几百號人做饭用的。
    一口锅就有几十斤重。
    別说刷了,光是搬动都费劲。
    而且这大冬天的,水管里流出来的全是刺骨的冰水。
    这要是洗完了,手估计也就废了。
    “凭什么?”
    姜月挑了挑眉毛。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谁爱洗谁洗。”
    姜月拉起许青就要走。
    “哎哟,脾气还挺大。”
    王婆也不急。
    她慢悠悠地把铁勺往菜盆里一扔。
    啪嗒一声。
    汤汁四溅。
    “不洗也行。”
    “反正明天这后厨还是我说了算。”
    王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著恶毒的光。
    她盯著姜月身后的许青。
    “有些人啊,身板本来就跟豆芽菜似的。”
    “要是明天连那半个窝窝头都没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
    “听说后面那乱坟岗最近刚腾出几个空位,正缺人填呢。”
    姜月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瞬间攥紧了。
    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她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威胁没见过?
    如果是衝著她来的,哪怕是把她关小黑屋,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但王婆这一刀,扎得太准了。
    扎在了她的软肋上。
    许青刚吃了几天饱饭,脸上刚好有点血色。
    要是断了顿。
    姜月不敢想。
    她转过头,死死盯著王婆那张油腻的大脸。
    眼神凶得像是一头护崽的狼。
    要是眼神能杀人,王婆这会儿已经被剁成肉馅包饺子了。
    王婆被她看得稍微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脖子。
    但一想到自己掌握著“粮食大权”,腰杆子又硬了起来。
    “看什么看?”
    “到底洗不洗?”
    “一句话的事儿。”
    “洗乾净了,明天那哑巴还能有口热乎汤喝。”
    “要是不洗……”
    王婆哼了一声,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装模作样地擦著窗台。
    姜月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把那一肚子的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鬆开了攥紧的拳头。
    “行。”
    “我洗。”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王婆得意地笑了。
    那一脸横肉乱颤,看著让人反胃。
    “这就对了嘛。”
    “年轻人,多干点活那是锻炼。”
    “记得刷乾净点,要是有一点油星子,明天你们俩都得喝西北风。”
    姜月没再理她。
    她蹲下身,看著许青。
    许青正拉著她的衣角。
    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不停地摇头。
    他指了指那堆锅,又指了指姜月的手。
    意思很明显:別去,我们走。
    姜月扯出一个稍微有点难看的笑脸。
    她伸手帮许青把衣领立起来,挡住往里灌的风。
    “没事。”
    “就几口锅,你姜姐以前练过铁砂掌,这点活算个屁。”
    “你先回去。”
    “回大通铺那个角落待著。”
    “把被子盖好,別乱跑。”
    许青还是不鬆手。
    姜月板起脸。
    “听话!”
    “你要是在这儿吹冷风,回头感冒了还得我伺候。”
    “赶紧回去!”
    “要是敢乱跑,以后就不给你抢肉吃了。”
    许青犹豫了一下。
    他看著姜月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远处一脸奸笑的王婆。
    他在心里给那个胖女人记了一笔。
    很重的一笔。
    许青点了点头。
    他鬆开姜月的衣角。
    抱著那个掉了瓷的破搪瓷盆,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那个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
    像是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姜月一直看著他走出食堂大门,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她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瘦得全是骨头的胳膊。
    走向那堆充满恶意的黑锅。
    ……
    从食堂到大通铺的路不算长。
    也就几百米。
    但许青走得很慢。
    风太大了。
    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
    地上的土被捲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许青把搪瓷盆抱在怀里,挡著胸口。
    这破盆虽然不保暖,但好歹能挡点风。
    他低著头,数著自己的步子。
    一步。
    两步。
    脑子里全是刚才姜月蹲在地上挽袖子的画面。
    那个王婆。
    那个顛勺的手。
    许青眯了眯眼。
    他虽然不说话,但他脑子转得快。
    他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治那个恶婆娘。
    比如在她那宝贝油罐子里加点洗洁精?
    或者是把她掛在腰上的钥匙偷过来,扔进茅坑里?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了下去。
    不行。
    太明显了。
    要是被发现了,姜月还得跟著倒霉。
    得想个阴招。
    让人抓不住把柄的那种。
    许青正琢磨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通铺门口。
    这会儿正是休息时间。
    大部分孩子都在外面野。
    要么去后山捡柴火,要么在操场上打滚。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著那扇破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许青推开门。
    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习以为常。
    甚至觉得这股味道有点亲切。
    至少比外面的冷风强。
    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是他和姜月的地盘。
    床铺还是早上他叠好的样子。
    豆腐块。
    整整齐齐。
    许青把搪瓷盆放在床头,脱了鞋,准备钻进姜月的被窝里焐一焐。
    就在这时。
    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像是有一朵乌云堵在了门口。
    许青下意识地回头。
    二雷正站在门口。
    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还跟著那个瘦高个,还有两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跟班。
    几个人把本来就不宽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二雷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那块青紫色的胎记配上嘴角的结痂,看著更狰狞了。
    但他今天没拿棍子。
    也没拿砖头。
    那双手插在破棉裤的兜里,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和蔼”。
    当然。
    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种和蔼。
    “哟。”
    “这不是咱们的小哑巴吗?”
    二雷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
    像是猫在靠近老鼠。
    瘦高个赶紧把门关上了。
    屋里的光线更加昏暗。
    许青没动。
    他坐在床上,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
    他的手本能地想要去拽旁边的袖子。
    那是“救命”的信號。
    可是旁边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穿著军绿色旧棉袄的身影。
    没有那个会第一时间跳起来骂娘的姜月。
    只有空气。
    许青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把手揣进怀里。
    那里有一把姜月给他的“武器”。
    一根磨尖了的旧筷子。
    虽然杀伤力不大,但要是捅在眼睛上,也够喝一壶的。
    二雷看见了许青的小动作。
    他笑了。
    那一嘴的大黄牙露出来,看著特別噁心。
    “別紧张。”
    “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二雷走到旁边的空床上,大咧咧地坐下。
    还翘起了二郎腿。
    那双露著脚趾头的破布鞋在半空中晃荡。
    “姜月呢?”
    二雷明知故问。
    “哦,对了。”
    “我刚才路过食堂,看见她在刷锅呢。”
    “嘖嘖嘖。”
    “那个惨啊。”
    “那么大一堆锅,还有那个死胖子王婆在一边监工。”
    “估计得刷到天黑吧?”
    二雷一边说,一边观察许青的表情。
    许青依然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冷冷地盯著二雷。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二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这小子的眼神太邪乎了。
    一点都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咳。”
    二雷清了清嗓子,决定直入主题。
    “其实吧,我也挺同情姜月的。”
    “那个王婆確实不是个东西。”
    “故意整人。”
    “今儿中午姜月是不是没吃饱?”
    二雷把声音压低了。
    显得神神秘秘的。
    “我刚才看见她把馒头给你吃了,自己就啃了个窝窝头。”
    “那窝窝头硬得都能砸死狗。”
    “她还得干那么多活。”
    “这一天下来,铁人也得累趴下。”
    这句话戳中了许青。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原本握著筷子的手,稍微鬆了一点。
    二雷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
    他心里暗喜。
    有门儿。
    这哑巴虽然是个木头,但对姜月那是真的一根筋。
    只要拿姜月说事,准好使。
    二雷往前凑了凑。
    一股子没洗澡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哑巴。”
    “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二雷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墙角的耗子听见。
    “你知道后山那个废弃仓库吧?”
    “今儿早上刚运进去一批物资。”
    “院长那个老糊涂,怕我们偷,特意锁了门。”
    “但她不知道,那仓库有个排气扇的口子坏了。”
    二雷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
    “那里面有好东西。”
    “不是那种发霉的麵粉。”
    “是压缩饼乾。”
    “还有那种带包装的火腿肠。”
    “牛肉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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