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
    松本弘二怀里揣著的那只死猫已经没了。
    不是他不想吃,是被人抢走了。
    三个穿著平民衣服的逃兵堵在巷子口,把他摁在墙上,翻遍了口袋,连那只乾瘪的死猫都没放过。
    领头那个剃著板寸的傢伙把猫尸塞进自己的棉袄里,转身就跑。
    松本弘二靠著墙坐了一会儿,没追。
    他的体重已经掉到四十公斤以下了,追不动任何人。
    巷子对面,宪兵队的哨卡空了。铁丝网还在,沙袋还在,人不见了。值班小屋的门敞著,里面桌椅翻倒,地上散落著文件和半截竹枪。
    松本弘二从小屋里翻出一个空水壶和半包过期的压缩饼乾渣子,蹲在门槛上用舌头舔了乾净。
    远处传来枪声。不是战场上那种密集的齐射,是零星的、没有章法的单发。“啪”一声,隔几秒再来一声。
    有人在杀人,或者有人在抢东西。
    这种声音在过去三天里已经变成了东京的背景音。
    广岛的消息传开之后,第一批逃兵出现在第三天。长崎的消息传来之后,逃兵变成了潮水。整连整连的义勇队把竹枪往地上一扔,脱了军服换上便装,往乡下跑,往山里跑,往任何没有城市名字的地方跑。
    九州岛的几个县出了大事。被强征粮食的农民扛著锄头围了县公所,把里面的军需官拖出来打死了。
    宪兵队赶到时发现人群已经散了,粮仓的门被砸开,大米撒了一地,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口袋里塞。
    宪兵队长下令开枪。第一排枪响过之后,人群没有散开,而是朝宪兵队冲了过来。
    那个宪兵队长是被活活踩死的。
    类似的场景在名古屋、大阪、神户重复上演。军部的控制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像一块被泡了水的纸板,从边缘开始发软、撕裂、垮塌。
    十一月十二日深夜,东京,陆军省。
    东条英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的军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右边衣襟比左边低了两厘米,但没人敢提醒他。
    办公桌上摊著一份报告:过去七十二小时內,全国范围內记录在案的逃兵人数超过十二万。未记录在案的,估计是这个数字的三到五倍。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
    “天皇陛下……要投降。”参谋副官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东西。
    东条英机的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谁说的。”
    “米內大臣今天下午覲见了陛下,陛下已经同意……起草终战詔书。”
    东条英机站起来。椅子被带倒,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让副官往后缩了一下。
    “陛下被奸臣蒙蔽了。”他的语速极快,上下頜咬合时发出咯咯的磨牙声,“帝国还有四百万军队,种花家不可能占领每一座岛屿。只要拖到冬天——”
    他没说完。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冬天之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已经不在乎逻辑了。
    凌晨一点,六辆卡车载著近卫第一师团的两个中队,在东条英机的心腹畑中诚大佐指挥下,驶向皇居。
    畑中诚的计划很简单:控制皇居,扣押天皇,销毁投降詔书,以天皇的名义发布玉碎令。
    卡车熄灭了大灯,沿著內堀通缓缓逼近。车上的士兵全副武装,刺刀上了膛,脸上涂著锅灰。
    皇居正门,坂下门。
    近卫师团守备队的哨兵听见了引擎声。探照灯打开的同时,坂下门两侧的机枪座上响起了拉栓声。
    “口令!”
    卡车没有回应,反而加速冲了过来。
    第一辆卡车撞上拒马的瞬间,机枪响了。
    红警基地指挥中心。
    付寒把刚收到的情报递过来,只有一行字:东京发生兵变,叛军进攻皇居。
    陈平接过纸条,看了两秒,放下。
    “不影响大局。”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传单准备好了没有?”
    “五亿份,已经装机。三个批次,覆盖本州、四国、九州。”
    “加一样东西。”陈平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唱片,递给付寒。
    “这是之前截获的脚盆鸡海军最后一份舰队调度密电的破译音频,里面山本五十六亲口承认联合舰队已无力再战。
    把这段音频復刻成上千张唱片,隨传单一起空投到军营密集区。”
    付寒接过唱片,问了一句:“音频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平靠回椅背,“死人不会否认。”
    皇居外的交火持续了四十分钟。
    畑中诚低估了守备队的忠诚度。
    近卫师团师团长森赳中將亲自坐镇坂下门,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封死了正门所有通路。
    叛军的卡车被打成了筛子,柴油泄漏后起火,火光把整条內堀通照得通红。
    叛军试图从东御苑方向迂迴,被预先布置在那里的守备小队用掷弹筒逼了回来。
    凌晨两点半,枪声渐稀。
    畑中诚站在坂下门外五十米处,身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地上躺著四十多具尸体,有叛军的,也有守备队的。
    他的军刀断了,左臂中了一枪,血从袖口滴在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新的引擎声——那是米內光政从横须贺紧急调来的海军陆战队。
    畑中诚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没有一个人看他。他们的眼神空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了。
    他把断刀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南部手枪。
    枪口顶在太阳穴上。
    “天皇陛下万岁。”
    枪响。
    十一月十三日。拂晓。
    东京上空出现了种花家的轰炸机群。
    地面上残存的防空阵地没有开火。炮手们蹲在掩体里,抬头看著天,一动不动。
    那些银灰色的巨鸟没有投弹。它们打开了机腹的货舱,白色的纸片像暴风雪一样倾泻而下。
    传单落满了东京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屋顶、每一片废墟。
    松本弘二捡起一张。
    传单正面是那朵蘑菇云的照片,黑白的,但足够清晰。背面是日文印刷体,每一个字都认得:
    “如脚盆鸡政府不在三日內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三枚天罚將落入东京湾。届时,从横滨到千叶的一切人造物,都將从地面上永久消失。”
    他的手开始发抖。
    旁边一个还穿著军服的士兵也捡了一张,看了半天,然后把步枪靠在墙边,蹲下来,双手抱头。
    整条街上都是这样的人。站著的,蹲著的,跪著的。手里攥著传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在哭。
    当天上午十一点。
    皇居內,残存的內阁成员被紧急召集。兵变的血跡还没擦乾净,走廊里弹孔密布,碎玻璃嘎吱嘎吱踩在脚下。
    裕仁坐在御座上,脸色灰白。他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份已经起草好的文件——《终战詔书》。
    米內光政把玉璽递上去。
    裕仁的手抬起来。停了两秒。落下。
    玉璽盖在了文件末尾。
    红色的印泥渗进纸纤维里,像一滴浓稠的血。
    红警基地。
    付寒拿著最新情报走进来:“脚盆鸡天皇已签署投降詔书,正在通过瑞士向我方转达。”
    陈平没有露出任何庆祝的表情。
    他站在全息屏幕前,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东京湾的位置。
    “签字算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我要他们在我的军舰甲板上籤。”
    他转过身,拿起加密电话。
    “接海军司令部。通知金陵號编队,全速驶入东京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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