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清晨。
    雾气未散。
    叫中岛的工人从被窝里爬起来,摸到桌上半块糠饼,揣进棉袄口袋,推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湿冷,带煤灰的气味。
    隔壁老婆婆已经在门口站著了,抱著竹篮,朝豆腐店的方向走,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几十年里每一个早晨都一样。
    中岛低著头跟上人流。
    路边墙上,“一亿玉碎”四个字用红漆写著,漆皮已经开裂,露出灰白底色。他走过这条路,不再抬头看它。
    兵工厂的流水线轰鸣声升起来,把外头的动静全部吞掉。
    ---
    城市北郊,防空雷达站。
    值班室不大,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光线昏黄。
    雷达兵沼田正一坐在操控台前,下巴撑在手心里,熬夜加班留下的倦意压著眼皮。屏幕上绿色的光跡匀速扫过,单调得要命。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苦涩的隔夜茶。
    屏幕右上角跳出几个亮点。
    沼田正一坐直了,眯眼看数字。高度栏的读数推到最大:一万零九百米。
    他停了三秒钟。
    这个高度,常规轰炸机爬不上来,零式战机爬上去也没了速度。两三个光点,动作迟缓,没有攻击机群的队形特徵。
    他想起上次叫醒中尉匯报虚警,被骂了半小时。
    那次是美军的高空气象气球。
    沼田正一看了最后一眼。
    光点在屏幕上向市区方向缓缓漂移。
    “迷航的侦察机,或者气球。”
    他把视线移开,重新端起茶碗。
    ---
    一万一千米。
    “轰-2”长机机舱內,温度零下五十四摄氏度。机组全员著加压飞行服,护目镜遮住面孔,只有仪錶盘的绿色数字在眼前跳动。
    领航员收起圆规,把最终坐標输进自动驾驶模块。
    “目標航线锁定,相生桥,方位零三二,偏差修正完毕。”
    机长陆远峰手放在操纵杆上,姿態没变。
    “进入投弹窗口,倒计时六十秒。”
    投弹手把眼睛压进光学瞄准仪目镜。
    十几倍放大率把地面细节拉到眼前——本川河在晨光里泛著暗光,相生桥的“t”字形桥面横在两条支流匯合处,桥上有几个黑色小点在移动,是行人。
    分划线对准桥面正中,隨气流偏移了一毫米,被手动补偿回来。
    “锁定。”
    陆远峰的掌心微微发潮。他盯著前方云层缺口,没有低头看仪表。广岛的城市轮廓嵌在云缝里,工厂烟囱冒著白烟,平静,一如往日。
    天空里没有一架拦截机。
    “三十秒。”
    弹舱门沿著导轨向两侧滑开,零下五十度的气流灌入机腹。消光灰的弹体暴露在稀薄的空气里,稳定翼已展开,四组锁扣的指示灯全绿。
    “十秒。”
    “五——四——三——”
    “解锁——投弹!”
    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咔噠”,在密封弹舱里异常清晰。
    五吨的金属圆柱脱离掛架,翻了半个身,头朝下,开始坠落。
    没有尾焰,没有声音。
    “投弹完毕!”
    陆远峰把操纵杆猛推向右侧,油门同时压到底。发动机轰鸣陡然拔高,机身在超过1.5g的过载下向右急偏,副驾驶整个人被压进座椅,手死扣扶手。
    机翼尖端传来短暂的结构颤鸣,两秒后消散。
    “转向一百五十五度,最大输出,撤离——不得向后观察。”
    ---
    炸弹坠落。
    没有任何人看见它。
    弹体內部,气压计读数持续下降,计时器以固定节律向前跳动。
    两千米。
    一千米。
    六百米。
    本川町工厂门口,中岛正弯腰系鬆开的鞋带,低著头,看著脚底青石板的缝隙。
    老婆婆抱著竹篮走到自家门口,顺手抬起头——
    天上有个黑色的小东西越来越大。
    她以为那是一只鸟。
    五百米。
    气压引信触发。
    光,先於一切到来。
    不是阳光,不是闪电,是一种人类语言里还没有名字的东西,从广岛城市正上方凭空炸开,把几十公里內的世界烧成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然后是热浪。
    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
    在广岛市郊外约五公里的一个小山坡上,一个叫田中的老农正背著一筐刚刚割好的猪草。
    他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
    田中放下竹筐,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他习惯性地望向市区的方向,那是他儿子曾经上学的地方,现在他的儿子正死在遥远的塞班岛,连骨灰都没带回来。
    他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拖著一种诡异的、尖锐的破空声,但因为距离太远,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归巢的飞鸟在鸣叫。
    “那是什么?”田中眯起眼。
    黑点在相生桥上方约五百米的高度突然停顿了一瞬。
    接著,光出现了。
    那不是田中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种光。
    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打雷时的闪电。那是某种从地狱深处被释放出来的、足以剥离灵魂的惨白。
    在那一瞬间,田中的视网膜被彻底烧毁。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绝对的、刺眼的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但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两个焦黑的洞。
    紧接著,是热。
    那种热度不是逐渐升高的,而是像一堵由熔岩构成的墙,瞬间撞击在他的身体上。
    田中老汉听到了自己皮肤发出的“嘶嘶”声,那是水分瞬间蒸发的声响。
    他原本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光辐射下迅速变色,先是变成诡异的通红,接著表皮像被火燎过的塑料纸一样,捲曲、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组织和白森森的骨节。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但吸入的气体高达数千度。
    他的气管被瞬间灼伤,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嘶哑的咯咯声。
    他试图向后逃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脚底已经粘在了滚烫的泥土上。
    他的视野里全是重叠的幻影,那是广岛市中心在高温中气化的景象。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噁心。那是高强度伽马射线瞬间击穿了他每一个细胞的dna。
    他的內臟在迅速衰竭,胃部像被一千根针同时刺穿,他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液体,里面夹杂著破碎的胃黏膜。
    “这就是……报应吗?”
    田中的脑海里闪过那些报纸上宣传的“金陵大捷”、“马尼拉大捷”。
    他想起儿子出发前,全村人疯狂挥舞著旭日旗的场景。
    他倒在草丛里,草丛已经自燃,火焰舔舐著他焦黑的身体。
    广岛市中心,已经不復存在。
    在爆炸中心点,中岛、佐藤老婆婆、还有那座写著“一亿玉碎”的墙壁,在零点零几秒內就变成了游离的原子。
    他们甚至没有机会感受到痛苦,就从物理意义上被抹除得乾乾净净。
    但在城市的边缘,地狱才刚刚拉开帷幕。
    无数像田中一样的倖存者,正踉蹌著从废墟中爬出来。他们的衣服被烧成了灰烬,皮肤像破烂的布条一样掛在身上,拖在地上。
    他们感到极度的口渴。
    “水……水……”
    黑色的雨开始落下。那是由放射性尘埃和水蒸气凝结而成的剧毒之雨。
    倖存者们张开嘴,贪婪地接纳著这些黑色的雨滴。
    然而,每喝下一口,死亡就离他们更近一步。
    他们的头髮开始成簇地掉落,牙齦开始无休止地渗血。
    那些曾经叫囂著要“玉碎”的狂热分子,此刻正像卑微的虫子一样在泥水中翻滚,感受著身体从內部崩溃的巨大痛苦。
    这种痛苦,是那些被他们侵略、屠杀的异国平民曾百倍、千倍承受过的。现在,天平终於回归了原位。
    红警基地,指挥中心。
    全息大屏幕上,卫星热成像画面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慄的对比。
    原本代表城市的蓝色基调中,一个惨白的圆点迅速扩张,隨后变成深沉的血红色。
    像有人把太阳按到了地面上。
    付寒站在屏幕旁边,一句话没说。
    陈平靠在椅背上,端著咖啡杯,盯著白圆看了三秒钟。
    咖啡喝完了。杯子放下。
    “通知外事部,”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发布无条件投降通知。”
    ......
    东京大本营,御前会议正在进行。
    东条英机刚开口说了半句话,突然停住了。
    他看向西南方向的窗玻璃。
    天际线上,某处升起了一朵从未见过顏色和形状的云。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转向窗外,然后同时沉默。
    没有人认识那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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