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皇宫,两仪殿偏殿。
    裊裊檀香自鎏金香炉中升起,试图驱散殿內因连日议事而残留的沉闷气息。
    杨恪正俯身於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图上新近標註的、属於“唐王旧地”的广阔区域,指尖在上面轻轻划动,似乎在思量著接收事宜的每一个节点。
    诸葛亮与马周侍立一旁,前者羽扇轻摇,神色沉静;后者则手持一卷文书,正低声匯报著最新从各地传回的、关於接收进展与遇到的初步阻力。
    “陛下,关中三辅之地,宣慰使已初步稳定局面,然清查田亩、厘定户籍,遭遇当地乡绅豪右颇多『不便』与『拖延』,藉口无非是地契散佚、人口流徙、灾荒损毁等老调。
    河东、河北传回的消息亦类似,尤其范阳、博陵、赵郡一带,阻力尤甚。
    地方官吏,多有出自五姓之门者,办事推諉,阳奉阴违。”马周语速平稳,但眉宇间隱含忧色。
    诸葛亮接口道:“此乃意料之中。千年世家,树大根深,岂肯轻易交出命脉?
    彼等所恃者,一为地方根基,二为知识垄断,三为姻亲故旧盘根错节,四为『法不责眾』、『投鼠忌器』之心。
    若处置不当,恐激成大变,於接收大局不利。”
    杨恪闻言,並未动怒,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意料之中?那便看看,是他们根深,还是朕的刀快。
    传令各地接管使团与镇戎军,遇有公然抗命、煽动滋事者,无论出身,先拿首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口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诸葛亮与马周对视一眼,皆微微頷首。
    陛下此策,虽显酷烈,却是打破僵局、震慑宵小的必要手段。对付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地头蛇,怀柔需有,但立威更为紧要。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內侍小心翼翼的稟报声:“启稟陛下,通政司呈报,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等五姓代表,联名递上请求覲见的奏表,言有要事,欲面陈陛下。”
    殿內三人俱是一静。
    马周挑眉,带著一丝嘲讽:“哦?他们倒是沉不住气了。前脚在各处使绊子,后脚便想来『面陈』?恐怕不是陈情,而是来谈条件,討价还价吧?”
    诸葛亮羽扇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陛下新令触动其根本,彼等心慌矣。此来,无非是试探陛下底线,或欲以『共治』为名,行『割据』之实。陛下,见是不见?”
    杨恪直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著殿外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松柏,半晌,才淡淡道:
    “见。为何不见?朕也想听听,这些『千年世家』,能给朕开出什么价码。宣他们,明日上午,文华殿覲见。”
    “是。”
    翌日,文华殿。
    不同於举行大朝会的紫宸殿那般恢弘肃穆,文华殿更显清雅,常用於召见重臣、商议机要,或接见特殊使节。
    此刻,殿內薰香淡淡,陈设简洁,却自有一股天威难测的压抑感。
    杨恪並未穿繁复的袞冕,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坐於御案之后。诸葛亮与马周分坐两侧下首。殿中別无閒杂人等,唯有数名內侍屏息垂手侍立。
    “宣,范阳卢承庆、博陵崔敦礼、赵郡李敬玄、滎阳郑善果、太原王珪覲见——”
    隨著內侍的唱喏,五名身著锦绣儒衫、气度雍容的老者,鱼贯而入。
    为首者正是卢承庆,其后依次是崔敦礼、李敬玄、郑善果、王珪。五人皆年过五旬,甚至更长,鬚髮斑白,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中带著世家特有的矜持与傲然。
    他们步伐从容,举止合度,依礼向御座上的杨恪躬身行礼。
    “草民(臣)卢承庆(崔敦礼、李敬玄、郑善果、王珪),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声音整齐,不卑不亢。
    “平身。”杨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五人谢恩落座,目光飞快地扫过御案后的年轻皇帝,又瞥了一眼两侧的诸葛亮与马周,心中暗自计较。
    诸葛亮之名,他们自然知晓,乃寒门奇才,陛下肱骨。马周亦是权贵。此二人皆非世家出身,今日在场,恐非吉兆。
    “诸位联袂而来,所谓何事?”杨恪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寒暄客套。
    卢承庆作为此行牵头者,当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醇厚舒缓,带著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从容:
    “回稟陛下。陛下顺天应人,一统寰宇,威加海內,草民等五姓子弟,感佩莫名,特来朝贺,並恭祝陛下江山永固,国祚绵长。”开场白是標准的恭维。
    “嗯。”杨恪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卢承庆见皇帝反应平淡,心下一沉,但面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话锋一转:
    “陛下承天命,御万方,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事。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尤其关东、河北、河东等地,民情复杂,田亩户籍,盘根错节,非熟知地方、深諳民情者,难以梳理。
    草民等世居此地,略通庶务,族中子弟,亦多有为朝廷效力之心。”
    崔敦礼接过话头,语气更加谦和,但话里藏针:“陛下新政,欲清田亩,定户籍,此乃富国强兵之良策,草民等深以为然。
    然,操之过急,恐生变故。地方士绅,多有疑虑;小民无知,易受煽惑。若处理不当,反伤陛下爱民之心,损朝廷威信。”
    李敬玄则更直接一些,隱隱带著规劝之意:“陛下,治国之道,在於平衡。朝廷如舟,士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士』,便是我等传承诗书、明晓礼仪、维繫乡梓之世家。
    陛下若能用我等之长,安抚地方,疏导民情,则新政推行,必能事半功倍。反之,若一味强推,恐非社稷之福。”
    郑善果与王珪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无外乎强调五姓七望在地方上的深厚影响力、对稳定局面的不可或缺,以及他们愿意“襄助”朝廷的“诚意”
    前提是朝廷需“尊重”地方“旧俗”,在官吏任命、赋税徵收、甚至部分律法施行上,给予世家相当的“自主”与“便利”。
    总结起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陛下您武力强横,我们认了。
    但这天下,尤其是原大唐的基本盘,还得靠我们这些“地头蛇”来帮您治理。要想政令畅通,社会安定,就得和我们合作
    分享权力,形成“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局面。就像以前歷朝歷代那样,皇帝坐龙椅,我们管地方,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
    他们说得委婉含蓄,引经据典,但那份骨子里的优越感和潜台词,在杨恪和诸葛亮、马周这等聪明人听来,再明显不过。
    诸葛亮羽扇轻摇,面无表情。马周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杨恪静静地听著,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
    直到五人轮番说完,殿內重新陷入安静,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面前这五位代表著中原最顶尖士族势力的老者。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好奇,仿佛在打量几件年代久远、却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古董。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著几分玩味、几分瞭然、甚至几分荒谬意味的轻笑。
    “呵……”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文华殿內,却显得格外清晰。
    卢承庆五人心中一紧,莫名感到一阵不安。这笑声,与他们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不同。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杨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剥开了所有华丽的辞藻与含蓄的暗示
    “诸位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就是说,这天下,朕坐龙椅,发號施令;
    而具体怎么治理,尤其是关东河北这些地方,还得仰仗诸位,遵循旧例,维持诸位家族的利益。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需得经过诸位的首肯,方能施行。否则,便是『操之过急』,便会『水覆舟』,是也不是?”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粗暴,將五人精心包装的“合作共贏”论调,赤裸裸地剖开,露出里面“权力分割、利益交换”的冰冷內核。
    卢承庆脸色微变,强笑道:“陛下言重了。草民等岂敢如此狂妄?
    只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希望新政能平稳推行,勿使黎民受苦,地方动盪而已。
    毕竟,治理天下,非一人一日之功,需上下同心,方是长久之道。”
    “长久之道?”杨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朕的长久之道,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是朕的旨意,通行天下,无有阻滯!
    便是田亩、户籍、赋税、律法,皆由朝廷一体掌控,不容任何势力掣肘!”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们五姓七望,传承千年,诗礼传家,朕知道。你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影响力深远,朕也知道。
    你们觉得,这天下离了你们,就转不动了,朕更知道!”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杨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著脸色开始发白的五人,“朕,不是李世民。大隋,也不是大唐。”
    “李世民需要你们来平衡关陇,治理天下,是因为他得位……不那么正,需要你们支持。他顾忌太多,掣肘太多。”
    “而朕,”杨恪缓缓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悸
    “朕的江山,是朕一兵一卒打下来的!朕的律法,是朕一字一句定下来的!朕的官员,只效忠朕一人!
    朕的新政,就是要打破几百年来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垄断一切的局面!”
    “你们以为,凭藉地方上那点盘根错节的势力,凭藉几本祖传的诗书,凭藉所谓的『士林清议』,就能让朕投鼠忌器,就能让朕向你们妥协?”
    “简直是痴人说梦!”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卢承庆五人的耳边。
    他们脸色瞬间惨白,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御座上这位年轻皇帝,与他们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截然不同。
    他不在乎所谓的“士大夫共治”,不在乎千年的潜规则,甚至不在乎可能的地方动盪。
    他在乎的,是绝对的掌控,是彻底的改变,是將一切旧秩序碾碎重塑的决心!
    而他们赖以谈判的筹码,在对方绝对的武力与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回去告诉你们各家各脉主事之人,”杨恪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朕的新政,必须推行。阻挠者,视同谋逆!隱匿田亩人口者,抄没家產,流放三千里!煽动民变、对抗朝廷者,诛九族!”
    “想与朕共天下?”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儘是睥睨与嘲讽
    “等你们先把脖子洗乾净,把家族几百年来吞下去不该吃的东西,都给朕吐乾净了,再来跟朕谈!”
    “现在,给朕滚出文华殿。”
    “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见,就不是在这文华殿,而是在刑部大牢,或是菜市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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