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城隍府建立后,新定州城的百姓偶尔会遇到一些怪事。
    有的是在家中长辈的葬礼上。
    灵堂肃穆,亲友垂泪,忽然有个两三岁的孩童指著空荡荡的门口,奶声奶气地说:
    “爷爷怎么在那里?”
    大人们循声望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可孩子却不依不饶,非说爷爷站在那里,还衝他笑。
    有的是儿女跪在墓前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著家长里短,说到动情处,一片落叶刚好飘落,轻轻落在肩头。
    抬头看去,四野无风,可偏偏就在那一瞬间,落叶却如约而至。
    这世间本就存在著阴曹地府的传说,如今又经歷这等事情,百姓们对此自然反应极大。
    直到有个人对外宣扬,说自家父亲託梦给他,在阴间过得很好,让他多去墓前看望。
    那人在梦中还得了父亲的指点,做买卖赚了一笔钱。
    消息传开,轰动一时。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新定州城的百姓们达成了一种共识:
    人死后有可能並不一定会立即投胎转世或是地狱受刑,还是会在阴间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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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在下面混得开,还能照拂阳间的子孙!”
    “那我可得对我爹好点,將来他下去了,也能跟阴神说说好话,保佑保佑我。”
    “可不是嘛,我岳父那边也得勤走动,不能厚此薄彼……”
    不仅是生者对逝者的重视更甚从前,再后来,连带著老人也被更加重视。
    人心如此,风气渐成。
    家中若有人过世,丧事一定要大办。
    棺材要选上好的木料,寿衣要穿最体面的衣裳,纸钱要烧足够多的数量,生怕亲人在下面过得拮据。
    除了清明,平日里也要定期去墓前看望。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墓前总是香菸繚绕,供品不断。
    同时子女们对老人们也更加重视,更加孝顺。
    嘘寒问暖的多了,陪老人说话的多了,逢年过节回家的也多了。
    那些曾经独居的老人家,如今门前也热闹起来。
    萧良在无意间,竟是间接地推动了此间孝道的发扬。
    如此过去数年。
    美洲试验城隍府里的魂灵逐渐增多,那些因思念之力而得以存留的亡魂,在阴间城里生活著,与阳世亲人遥遥相望。
    阳间亲友们的思念之力,源源不断地匯聚而来,萧良每日静坐塔中,感受著那股力量的涌动。
    起初这力量只是勉强维持城隍府运转的能量,后来渐渐有了盈余。
    再后来,能量越来越多,竟超过了维持所需的一倍有余。
    眼见能量充足,萧良便开始著手推动大宋、大辽乃至西域各地城隍府的改建。
    很快,与阳间相对应的阴间城隍府全部建造完毕,萧良心中甚是满意。
    毕竟合体期升至渡劫期所需能量,要远大於化神期,能多一些能量获取渠道,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而对阴神们来说,这也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终於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天天凑在一起,聊那些聊过无数次的老掉牙话题了。
    阴间城隍府改建之后,內部设施完善了许多。
    有市肆,有酒楼,有茶坊,甚至有戏台和书场。
    阴神们下了值,可以去茶坊、酒楼里喝两杯,还能去戏台光明正大坐那里听戏,再也不用窝在角落了。
    而且,作为有工作职位的阴神,他们还能领到月俸。
    那些月俸是“冥幣”,可以在阴间购买各种物品。
    虽然作为阴神他们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但吃东西对他们来说,並非为了饱腹。
    试问,谁又不愿意获取精神享受呢?
    天禧三十八年,秋冬季节。
    新永州和新寧州相继建成。
    消息传回洛阳,已升任內阁首辅的屈浩,高兴地起草了一份奏摺,摺子里详细阐述了后续开发美洲的可行性。
    从钱粮调配到兵力部署,从官员选派到移民安置,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清晰,论据充分。
    他打算面见赵汝良,当面呈报。
    这日一早,屈浩穿戴整齐,捧著奏摺往御书房走去。
    到了门口,却被內侍拦下。
    “屈阁老,陛下今日不在。”
    屈浩一愣:“不在?去了何处?若是不久我便在此处等会儿。”
    內侍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
    屈浩想了想,以为他是去见了太子赵崇晨。
    说起来,皇后去世这么多年了,赵汝良至今仍未再立。
    朝中大臣劝过几次,他都不肯,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皇帝的性子,没再提续弦一事。
    “那我明日再来。”
    次日,屈浩再至御书房。
    皇帝仍然不在。
    屈浩站在门口,望著紧闭的门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转身回了內阁,几位阁臣见他脸色不好,还打趣道:“屈阁老,怎么?摺子让陛下批了?”
    屈浩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到家中,他吩咐管家:“近日宫中若来人,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之后的几天里,屈浩一直和衣而睡。
    如此过去数日。
    如他所料,这夜子时,管家来报,宫中果然来人了。
    屈浩一骨碌爬起来,简单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门外停著一辆马车,是宫里的制式。
    车旁站著一个熟悉的人,赵汝良身边的內侍之一。
    车轮滚动,屈浩坐在车中,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今夜还有谁去了?”
    內侍心慌的话都说不棱正:“还……还有宗室的几位殿下,以及诸位中堂大人,別的没了。”
    屈浩的心跳的更快了。
    马车驶入宫门,最后停在寢宫门外。
    屈浩下车,跟著內侍往里走。
    寢宫里灯火通明,屈浩远远刚望见那张龙床,便低下了头。
    他走到近前数步远,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向前。
    “陛下!!!”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龙床上,赵汝良在內侍的支撑下靠坐起来,面色苍白。
    “阁老来了。”他的声音透著虚弱,却依旧温和,“阁老腿不好,还是別跪了,快给阁老赐座。”
    內侍连忙搬来绣墩。
    屈浩却不肯坐。
    “陛下这个样子,臣便是坐下去,也如坐针毡。”
    赵汝良想了想:“那便给阁老加个垫子。”
    屈浩闻言,顿时泪流满面。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太医。
    “陛下上个月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磕磕巴巴:“陛、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又刚好最近降温厉害,染上了风寒,这才……”
    屈浩心中瞭然。
    这些年,赵汝良为著大宋的江山社稷,耗费了多少心血,內阁亦最清楚不过。
    批摺子批到深夜是常事,一连数日不休不眠,也是常事。
    他们劝过,但劝不动。
    赵汝良倒是看得开,他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
    “朕一生奉明宗为楷模,而今临终,竟得同其归法,可谓善终。”
    屈浩立刻纠正:“尚在人间者,岂能言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位阁臣和宗室成员陆续赶到。
    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眶泛红,进来之后,除了几个宗室长辈,剩下的跪了一地。
    赵汝良看著他们,神色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威严。
    “朕之遗詔,已置於朕之枕下,不过现在念於你们听也无妨。”
    眾人屏息,垂首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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