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
    此时的大堂格外安静。
    不对,应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之后,骤然爆发的嗡鸣。
    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最先察觉的是站在外围的低阶官员。
    他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然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发出半截戛然而止的惊呼。
    “那是...”
    “姜夫人?”
    “怎么可能?”
    阳光从姜剑璃身后透进来,將那道身影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既不似寻常官眷那般繁复华丽,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温婉。
    步子很稳,稳得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姜剑璃。
    內阁阁老上官垣的夫人,顾承鄞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姜剑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站在顾承鄞那边的吗?
    上官云缨是洛曌的首席女官,上官家那就是半个储君党。
    甚至於上官垣的入阁,都是顾承鄞一手促成的。
    姜剑璃既是上官垣的夫人,又是上官云缨的母亲。
    那就是储君党的人。
    可她来了。
    在崔贞吉审问顾承鄞的关键时刻,姜剑璃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她是来作证的。
    “怎么回事?”有人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僚:“储君党內訌了?”
    “没听说啊!”
    被问的人也是一脸懵:“昨日我还看到上官阁老了呢。”
    “顾少师和上官阁老怎么会內訌呢?”
    “那姜夫人怎么来了?”
    “也许是来为顾少师作证的?”
    .....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蜜蜂在堂內嗡鸣。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如果储君党真的內訌,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朝堂势力要重新洗牌。
    意味著储君党两支最强的力量,要分道扬鑣。
    意味著...
    没有人敢往下想。
    因为无论是顾承鄞还是上官垣,这两个人各自代表的意义太多了。
    洛曌、內务府、青剑宗、上官家等等,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
    一旦真的撞上,整个朝堂上下,两都一十三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有胆小些的官员,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生怕待会儿真打起来,血溅到自己身上。
    而那些胆子大些的,眼中却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看热闹不嫌事大。
    更何况,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啊!
    姜剑璃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议论声。
    她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穿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神。
    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公案后的几位身上。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裙角轻轻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不知为何,在她经过的地方,议论声自动就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直到姜剑璃走到顾承鄞身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定。
    然后,她抬手,朝著前方拱手。
    不是女子的万福,而是男子的礼节。
    “崔尚书。”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愿意作为人证,指控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之位。”
    哗!
    像是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
    “真的!”
    “真的是来当人证的!”
    “篡夺宗主之位?大洛律有这个罪名么?”
    “姜夫人是上官阁老的夫人,她要是作证,那...”
    “储君党真的內訌了!上官家要跟顾承鄞打擂台了!”
    .....
    原本事不关己的官员们,此刻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有忍不住的,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猜测著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前可以確认的是,內訌是真的,储君党真的內訌了。
    姜剑璃的话激起了滔天巨浪。
    而作为主审的崔贞吉,此刻却完全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堂下站著的姜剑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什么情况?
    崔世藩把上官垣搞定了?
    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崔世藩不可能不跟他说。
    而且以他对崔世藩的了解,这位首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要是真的拉拢了上官垣,早就该派人来知会他一声,好让他配合著演戏。
    可没有。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那姜剑璃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且还说是来作证的,她要亲自指控顾承鄞?
    崔贞吉的脑子飞快地转著,试图理清这里面的关係。
    姜剑璃是上官垣的夫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应该就是上官垣的意思。
    可上官垣不是半个储君党吗?
    怎么会...
    难道上官垣真的跟顾承鄞翻脸了?
    为什么啊?
    没听说过这两有什么矛...
    崔贞吉忽然皱起眉头,上官垣跟顾承鄞有矛盾吗?
    有。
    而且不止一个。
    上官垣的白釉青瓷茶盏,洛都南窑的孤品。
    是顾承鄞一脚踹碎的。
    起因是户部帐目有缺,为此两人不惜闹到了內阁。
    最终结果是上官垣停职禁足,顾承鄞检討並罚俸一年。
    上官家的金丝楠木光亮大门,百年老料,三代传承。
    是顾承鄞一脚踹烂的。
    起因是遭遇刺杀,为此袁正清亲自出面传达洛皇口諭。
    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
    真要硬算的话,那就是萧嵩倒台,萧氏官员被大规模清洗。
    当然崔贞吉很清楚,无非就是两人在演罢了。
    但是在明面上,在坊间流传里,上官垣跟顾承鄞確实是有矛盾的。
    崔贞吉能知道背后的深层原因,那是因为他是礼部尚书,是崔氏官员。
    但普通的官员不知道啊,神都的百姓不知道啊。
    洛都甚至其他十三郡的人更是一无所知啊。
    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只看到一条清晰且完整的逻辑链条。
    即上官垣跟顾承鄞的矛盾是早就有的。
    是逐渐演变成分歧,最终变为储君党內訌的。
    至於这个內訌到底是真是假,就只有当事双方才知道了。
    所以崔贞吉就算看出这些,眼下他也得把这场戏接下去。
    因为就目前来看,形势是对顾承鄞不利的。
    姜剑璃既然来了,那就是人证,而且是分量极重的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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