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樊楼。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丝竹之声隱隱约约从楼中传出,在夜色中飘荡。
    雕樑画栋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出朦朧的轮廓,飞檐翘角勾著半边月亮,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楼外,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走过,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乖乖,今儿个樊楼被人包了?”
    他嘀咕了一句,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开。
    这樊楼,上次被清场,是迎接什么大人物。
    这次被包场,还是迎接什么大人物。
    只不过这次的大人物身份有些特殊。
    据说是个朝廷钦犯。
    更夫摇摇头,想不通这些大人物的事。
    樊楼內。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宗门巡视组大大小小两百来號人,此刻尽数挤在樊楼的大堂和二楼的雅间里。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划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没有人去驛馆区。
    没有人敢不来樊楼。
    顾承鄞的命令已经下了,入住樊楼,放开了花。
    谁敢不听?
    反正天塌下来有人顶著,怎么都到不了他们身上。
    可要是不遵从命令,那就真到他们身上了。
    没看陈不杀正虎视眈眈地盯著么?
    谁来了,这位陈副组长可能记不住。
    但谁没来,那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陈不杀战力比不上金丹无敌的林青砚。
    收拾他们这些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整个宗门巡视组没有一个人敢有任何异议。
    所有人老(欢)老(天)实(喜)实(地)地住进了樊楼。
    樊楼顶层。
    这一层,是樊楼最尊贵的所在。
    雕花的门窗,檀木的家具,墙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画,角落里燃著上好的沉香。
    推窗望去,整个洛都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在夜色中闪烁。
    顾承鄞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景,神情閒適。
    一点没有朝廷钦犯的样子。
    没有枷锁,没有镣銬,没有愁眉苦脸,没有忧心忡忡。
    就那样坐在那里,姿態慵懒,目光悠远。
    仿佛不是被押解回神都的钦犯,而是来洛都游山玩水的贵客。
    身后,林青砚盘膝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周身没有金色雷霆浮现,只有淡淡的威压若有若无地瀰漫著。
    將这整座樊楼都笼罩在她的气息之下。
    这是无声的宣告。
    上一次在洛都樊楼遇袭,就是因为她大意了。
    所以林青砚绝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掉两次。
    而顶层,除了她跟顾承鄞,没有任何人能上来。
    哪怕是天师府的那三位金丹供奉,也只能屈居下一层。
    就算有所怨言,但在林青砚面前,最终也只能闭嘴。
    顾承鄞端起酒杯,轻轻尝了一口。
    酒水清亮,香气深幽。
    顾承鄞品著美酒,望著洛都的繁华夜景。
    目光落在远处某座灯火通明的宅邸上,若有所思。
    城门口那一场闹剧,他早就看透了。
    洛都都察院的那个中年御史不过是个炮灰。
    真正的闹事者,另有其人。
    而那人今晚会来,闹这么大一场。
    无非就是想让他在洛都停留一晚罢了。
    就像在洛水郡黎明城时,李世渊所做的那样。
    亥时三刻。
    房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虽然脚步声很轻,可顾承鄞还是察觉到了。
    他端起酒杯,又尝了一口,神色不变。
    脚步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並没有关上的房门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著黑衣,身形清瘦,面容清癯。
    头髮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內敛,一看便是久居高位之人。
    他站在房门口,向房间內看去。
    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林青砚。
    然后看向閒坐窗前的顾承鄞。
    最后迈步走了进来。
    顾承鄞看著来人,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来人拱了拱手:
    “育良郡守,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萧育良。
    洛都郡守,萧氏一族如今唯一的种子。
    萧育良也拱了拱手,態度恭谨而不失分寸:
    “顾少师,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顾承鄞笑了笑,伸手示意:
    “请坐。”
    萧育良点点头,在顾承鄞对面坐下。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青砚。
    林青砚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
    可萧育良知道,这位惊蛰大人,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察觉得到。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承鄞。
    顾承鄞提起酒杯,给萧育良倒了一杯酒。
    萧育良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忽然朝顾承鄞示意道:
    “顾少师,城门口的冒犯,在下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说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承鄞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冒犯。”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惯常的从容:
    “我只看到一位纯良之人的用心良苦。”
    顾承鄞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育良脸上,笑意盈盈:
    “既然如此,我又岂能落井下石呢?”
    萧育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旋即,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赏,几分释然:
    “不愧是顾少师。”
    萧育良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举起酒杯:
    “这杯,在下敬你。”
    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顾承鄞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萧育良放下酒杯,目光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承鄞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沉默。
    窗外,夜风吹过,將窗帘轻轻吹起一角。
    远处,洛都的万家灯火依旧闪烁,热闹非凡。
    可这一层,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终於,顾承鄞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閒聊:
    “育良郡守,首辅大人近日可好?”
    这话一出,萧育良的神色微微一变。
    隨即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无奈:
    “家兄早已告老还乡,哪还算什么首辅。”
    话音落下,萧育良朝神都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恭敬:
    “陛下天恩浩荡,家兄现在正在老家闭门思过,一步未出。
    “身体嘛,还算安康,谢顾少师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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