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辽东新政,改天换地
    装著黄台吉首级的铁匣北归瀋阳,走的是另一条路。
    没有二十四骑緹骑,只有一辆黑篷马车,由一队轻骑护送。马车轮轂包著厚麻布,碾过官道时悄无声息。车內,那只覆著明黄绸布的铁匣静静搁在锦垫上,隨著路面起伏微微晃动。
    朱由校没有亲迎。他站在瀋阳皇宫旧址前新铸的“镇辽钟”下。这口钟高九尺,重万斤,钟身铭刻著辽东战役阵亡將士姓名,密密麻麻,望之心悸。钟是徐光启督造,用了本溪新炼的“高碳钢”,声音能传十里。
    辰时三刻,黑篷马车驶入广场。
    孙承宗、满桂、赵率教等人已肃立两侧。更远处,是被允许观礼的各族头人以及瀋阳城中的耆老代表。
    气氛肃杀,无人交头接耳,只有北风颳过钟身,发出低沉的呜咽。
    马车停稳。两名侍卫小心翼翼抬下铁匣,置於钟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朱由校今日未著甲冑,一身玄色常服,只腰间系一根鞋带。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恐、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在铁匣上。
    “黄台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听见了吗?”
    风骤紧,捲起黄绸一角。
    “你听不见。”朱由校自问自答,“但辽东的山河听得见,辽民的亡魂听得见。今日,朕用他们的名义,送你最后一程。”
    他转身,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裹著红布的钟杵。
    “这一声,祭萨尔滸。”他双手握杵,后退半步,腰背发力。
    “鐺——!”
    巨钟轰鸣,声波肉眼可见地盪开,震得人耳膜发疼。远处屋瓦簌簌作响。
    “这一声,祭瀋阳、辽阳、广寧————”
    “鐺——!”“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更重。朱由校双臂肌肉賁起,额角渗出细汗。七声之后,他停下喘息,望著钟身上那些名字。
    “最后一响,”他深吸一口气,“不为祭,为诫。诫我后人,诫这辽东天地,诫所有覬覦神州之辈敢犯大明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出第八响。
    “鐺—
    !!!”
    余音久久不绝,在空旷的广场、在残破的宫墙、在每一个观礼者心头迴荡。
    许多女真头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钟声歇了。
    朱由校丟开钟杵,接过司礼太监捧上的另一卷黄绸詔书。
    这一次,他没用太监宣读,而是亲自展开。
    “建虏偽制,暴虐无道。其包衣阿哈”之制,掠民为奴,视人如畜,罪孽滔天!”他声音陡然拔高,“朕通告天下:自今日起,辽东之地,无论汉、女真、蒙古、朝鲜诸族,凡被掠、被逼、被卖为奴者,一概赦免为民”!原主敢藏匿、敢阻拦、敢追害者,以叛逆论,斩立决,家產充公!”
    詔书用的是大白话,务求每一个字都能让最底层的人听懂。
    台下,那些被安排站在角落的女真贝勒中,有人身体晃了晃。那是镶白旗的额亦都,他手下有包衣三千。
    朱由校目光如电,扫了过去:“额亦都。”
    额亦都浑身一颤,出列跪倒:“奴才————罪臣在。”
    “你有多少包衣?”
    “回、回皇上,约————约三千。”
    “朕的敕令,你听清了?”
    “听、听清了。”
    “回去,三日之內,造册呈送巡抚衙门。
    每释一人,需有本人画押及邻里作保。少一人,”朱由校顿了顿,“你项上人头,抵。”
    “罪臣————遵旨!”额亦都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朱由校不再看他,继续宣读:“既为民,当有恆產。
    凡辽东无主荒地、前朝勛贵庄田、建虏贵族田庄,一律收归皇庄”!由辽东巡抚衙门统一丈量,按丁口、军功、归顺先后,分授民户、军户、归顺户!每丁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三年后亩征一斗,永为定例!”
    台下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这次,是来自汉人士绅代表。他们中不少人在辽东原有田產,虽多被后金侵占,但总存著收回的念想。如今“一律收归皇庄”,意味著彻底断了他们的根。
    一个穿著绸衫的老者忍不住上前半步:“皇上,这————这田產————”
    “李员外,”卢象升在一旁平静开口,“你有话说?”
    李员外触及卢象升冰冷的目光,又看到朱由校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颓然退下。
    朱由校仿佛没看见这插曲,展开詔书最后部分:“辽东乃牧马之地,不可废弛。凡分得田亩之户,家有二丁以上者,需出一丁入马户”,半日耕作,半日养马。马匹由朝廷拨给,草料由皇庄供给。马户免田赋,另给餉银。所养战马,择优充入军驛;孳生马驹,马户与皇庄三七分润。”
    他合上詔书。
    “以上诸条,即日施行。总督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孙承宗,总揽全局,镇守边防。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辽东地方赞理军务卢象升,专司民政、屯田、马政诸新政。望尔等体朕苦心,破旧立新,还辽东一个朗朗乾坤!”
    “臣——遵旨!”孙承宗与卢象升同时出列,躬身领命。孙承宗神色凝重,卢象升眼中则燃著一团火。
    仪式结束。铁匣被送往早就修好的“京观台”,与杜松、刘等將领的首级一起封存。人群散去时,朱由校叫住了卢象升。
    “建斗,”他换了私下称呼,“最难啃的骨头,朕交给你了。”
    卢象升肃容:“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只是————”他犹豫一下,“释奴、分田,触动太大。女真贵族、本地士绅、甚至————甚至军中有些將领,私下也有奴僕田產。恐生变故。”
    “朕知道。”朱由校望向远处正在融雪的田野,“所以才要快。趁著大捷的威势,趁著人心思定,趁著他们还没缓过神来。刀子要快,阵痛就短。孙师傅会替你压住军队,其他的,你自己把握分寸。记住,朕要的不是辽东一时太平,是万世根基。”
    “臣明白了。”卢象升重重抱拳,“请陛下放心,三年之內,臣必让辽东田地尽垦,马匹成群,税赋自给!”
    朱由校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宫內临时辟出的“冶政殿”。
    那里,徐光启和几个泰西匠人,正等著商议鞍山铜矿水力锻锤的图纸。
    卢象升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內,深吸一口辽东早春清冷的空气,对身边的亲隨道:“走,去巡抚衙门。通知各州县主官、户房书吏、军中屯田千总,明日卯时,会议!”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当夜,瀋阳城中多处宅邸灯火通明。有人连夜烧毁奴契,有人密会商议,也有人默默打包细软。
    次日,卢象升的巡抚衙门成了整个辽东最忙碌也最紧张的地方。
    丈量田亩的绳索、登记户口的黄册、分配农具种子的清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从各地抽调的干吏、军中识字的文书、甚至徐光启带来的几个懂算术的泰西传教士,都被填了进去。
    第五日,辽阳。
    原镶蓝旗固山额真阿敏的庄园外,爆发了衝突。阿敏虽已死,但其部分旧部纠集了上百包衣,手持棍棒农具,堵在庄门前,不许卢象升派来的清丈队入內。
    “这些都是我们的家奴!是我们巴图鲁用命换来的!皇上说放就放?放了他们,谁给我们种地?谁伺候我们?”一个脸上带疤的女真壮汉吼道,他是阿敏的远房侄子。
    清丈队带队的是个年轻御史,名叫方岳贡,湖广人,天启五年进士,因得罪阉党被贬辽东,后被卢象升启用。他面对明晃晃的刀棍,脸色有些发白,却挺直腰板:“皇命在此!尔等敢抗旨?”
    “少拿皇命压人!这里是辽阳!是咱们流血打下来的地方!”
    双方推搡起来。庄內,那些衣衫槛褸的包衣们,大多麻木地看著,少数人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很快熄灭。
    眼看就要见血。
    马蹄声如雷响起。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狂风般卷到庄前,为首者正是卢象升。他连甲都没卸,显然是从別处疾驰而来。
    “擅聚民眾,持械抗法,形同谋逆!”卢象升勒马,目光扫过那群女真壮汉,“本抚只问一次:让,还是不让?”
    疤脸汉子被卢象升气势所慑,但眾目睽睽之下,硬著头皮道:“卢巡抚,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
    “活路?”卢象升冷笑,“皇上给了你们活路!释奴为民,分田自立,不是活路?非要骑在別人头上,喝人血吃人肉,才是活路?”
    他不再废话,马鞭一指:“拿下为首者!其余人等,放下兵器,跪地免死!”
    骑兵轰然应诺,拔刀向前。
    战斗在片刻內结束。
    疤脸汉子被当场格杀,其余人一鬨而散。卢象升看都没看尸体,下马走到庄门前,对那些仍呆立原地的包衣们高声道:“皇上敕令:你们,自由了!不再是任何人的奴才!这庄子里的地,很快就会分到你们手上!从今天起,你们为自己种地,为自己活!”
    包衣们愣愣地看著他,看著地上那滩血,又看看彼此。
    一个头髮花白、背脊佝僂的老奴,颤巍巍地,试探著,向前走了一步。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庄门口冰冷的石墩。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老泪纵横。
    他跪了下来,朝著瀋阳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上百名包衣,黑压压跪了一片。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卢象升眼眶微热,別过头,对方岳贡道:“清丈吧。按最优等地,先分给他们。”
    “是!”
    消息传开,辽阳、海州、盖州等地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瞬间偃旗息鼓。销毁奴契、配合清丈的文书,雪片般飞向瀋阳巡抚衙门。
    第一批马户在冰河开冻时领到了蒙古马驹,汉人老农与女真牧人蹲在同一口锅前喝粥,学习彼此的耕作与驯马口诀。
    卢象升的田亩清丈黄册与孙承宗的边防驛传马牌第一次並轨,一张覆盖辽东的军屯民垦网络在土地上生长。
    ——
    辽东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旦来了,便迅猛无比。
    几乎是一夜之间,残雪消融殆尽,黑土裸露出来,冒著湿漉漉的热气。
    冰封的辽河、浑河、太子河咔嚓作响,裂开无数道口子,浑浊的河水裹挟著碎冰,奔腾南下。
    土地饥渴地呼吸著。这也正是播种的时节,一刻耽误不得。
    辽阳城西,一处新设立的“皇庄分署”前,排起了长队。队伍里,有刚被释放、眼神茫然的包衣,有从关內招募来的流民,也有本地失了田產的小自耕农。
    他们手里攥著盖了巡抚衙门大印的“授田契”,等著领取春耕的“官给”:种子、农具、还有最关键的口粮。
    分署廊下,几个书吏忙得满头大汗,核对田契,发放物品。领到东西的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满怀希望的神情,紧紧抱著那点珍贵的家当,匆匆赶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土地。
    署外空地上,另有一队人聚集。他们大多是青壮,有些还穿著破旧的皮袄,带著草原的气息。他们是新编的“马户”。此刻,他们正围成几圈,听一个穿著半旧鸳鸯战袄的老军户讲解。
    “————这马,通人性!你別拿它当畜生,得当兄弟!”老军户拍著一匹温顺的褐色蒙古马驹,“早上饮水,要温的;草料要铡得细细的,拌上豆饼;晌午得溜,不能总拴著;晚上厩里垫乾草,防潮防冻————”
    一个年轻的女真马户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话问:“打仗的马,也这么娇贵?”
    “问得好!”老军户瞪他一眼,“越是战马,越得精心!它跑得快、冲得猛、听得懂號令,那是平时一口草一口料、一天一天伺候出来的!你糊弄它,上了阵,它就糊弄你!掉头跑算你运气,把你掀下来踩死,你找谁说理去?”
    眾马户鬨笑,那女真青年挠挠头,也笑了。
    不远处,卢象升和孙承宗並肩站著,看著这一幕。
    “想不到,汉人老农和女真牧人,能蹲一个锅里吃饭。”孙承宗捋著鬍鬚,语气感慨,“建斗,你这马户合营”的法子,有点意思。”
    “逼出来的。”卢象升摇头,“汉人善耕,女真善牧。分开安置,难免划地自限,久了又生隔阂。不如混编,一屯”配一牧”,耕地养马两不误,日常相处,隔阂自然就消了。只是开头难,为爭一口井、一片草场,没少打架。”
    “现在呢?”
    卢象升指了指那边:“您看。”
    空地上,讲解间歇。一个汉人老农从怀里掏出块乾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刚才提问的女真青年。青年愣了一下,接过,从自己皮囊里倒出些奶渣,放在老农手心里。两人就著凉水,边吃边比划著名交流起来。
    孙承宗笑了:“看来,只要肚子饱了,手里有活干,有盼头,是人,总想过安生日子。”

章节目录

明末:我给崇禎当太上皇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明末:我给崇禎当太上皇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