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橘子洲头
    第二天上午,天心阁。
    古老的城楼在冬日阳光下显得肃穆。
    李劲松提前到了,在门口静静等候。
    没多久,便看见任怡湘穿著那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等久了吧?”她微微喘著气。
    “没有,我也刚到。”李劲松笑著,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新年快乐。这是我从沪上带的。”
    任怡湘好奇地打开,是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质地柔软,样式简洁大方。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围在脖子上,衬得她的脸颊更加白皙红润。
    “真好看!谢谢!”她欢喜地说,又抬起手腕,指了指他腕上的表,眨眨眼:“戴著还挺合適。”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登上天心阁,俯瞰星城。
    1980年的星城城区,高楼寥寥,大多是连绵的灰色屋顶和葱鬱的树木,湘江如带,缓缓北去。
    橘子洲像一艘巨大的墨绿色舰船,静静臥在江心,洲上树木蓊鬱,掩映著一些零星的建筑,远不如后世开发后的繁盛,却有一种天然的、开阔的野趣。
    “我们去橘子洲看看吧?”任怡湘侧过脸提议,眼中带著怀念:“我小时候常去,好久没去了。”
    “好。”
    两人简单吃了点任怡湘带的食物,就直奔江边。
    没有跨江大桥直通,他们走到江边,乘坐那种老旧的、柴油机突突作响的轮渡。
    船上人不多,大多是本地走亲访友或去洲上办事的百姓。
    江风凛冽,但阳光很好,照在泛著波澜的江面上,碎金万点。
    任怡湘靠著船舷,白色的新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指著洲尾方向:“看,那边以前好像有个小码头,我爸爸带我去钓过鱼。”
    又指著一片水边草地,“那儿夏天长好多蓼花,红红的一片。”
    登上橘子洲,感觉立刻与对岸的市井喧囂隔离开来。
    洲上道路是简单的砂石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梧桐,叶子早已落光,枝干道劲地指向天空。
    隨处可见菜地、池塘,和一些看上去颇有年头的低矮房舍,像是某个单位的宿舍或者农场。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驶过,或者看到老人坐在屋前晒太阳。
    他们沿著江边慢慢向前走。
    冬天的湘江水势平缓,江水是浑浊的黄色,对岸是岳麓山模糊的轮廓。
    没有太多人造景观,只有自然的天光水色、寂静的树林、偶尔掠过水麵的江鸥。
    这种粗糲的、原生態的景致,反而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你说,”李劲松指著空阔的洲头,对任怡湘说道:“要是在洲头那里建一座伟人的大型雕塑,会不会很有意义?”
    这个大型雕塑离开建还遥遥无期,前世来过橘子洲头几次的李劲松总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
    任怡湘咯咯笑道:“你还挺会想像的嘛————哦,我忘了你是个诗人了————我想听你背诗了,你背一下那首词吧?”
    “好!”李劲松没有扭捏,面向湘江,清了清嗓子,沉声背诵:“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任怡湘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背诗,李劲松背的太有激情,她的心情也跟著飞扬澎湃起来。
    就连旁边一对带著孩子过来游玩的中年夫妇也停下了脚步,听李劲松背诗。
    等李劲松背完,几个人齐齐鼓起掌来。
    那家人里的丈夫还衝李敬松竖了一个大拇指。
    等他们走远,任怡湘笑道:“大诗人,此情此景,不应该赋诗一首吗?”
    李劲松连连摆手:“在这首千古绝唱面前续貂,纯属自取其辱,你可別给我下套!”
    “哈哈,”任怡湘笑的更欢了:“大诗人也有服气的时候啊————”
    李劲松嘴一撇,我敢不服气吗?
    他们在洲上一处避风的石凳上坐了很久,看著江水东流,说了很多话,也常常只是安静地並肩坐著,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寧静时光。
    直到日头偏西,才乘坐最后一班轮渡返回。
    “饿了吧?咱们去吃饭吧?”下了轮渡,任怡湘问道。
    李劲松確实有些饿了,点头道:“好,听你安排。不过,这大年初四,好多饭店怕是还没开门吧?”
    他这两天都是隨便对付了两口,还没正经吃过饭呢。
    “放心,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应该开著。”任怡湘在前面带路:“不过,可能没那些大饭店气派,就是一家街坊邻居常去的小店,味道很正宗,是地道的星城口味,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入乡隨俗,正好尝尝。”李劲松对吃食並不挑剔:“再说了,我也是湘省人啊!”
    两人穿过几条还有些冷清的街道,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不少店铺依然门户紧闭。
    最终,任怡湘领著李劲松拐进一条不算宽的老街,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有一家门脸不大的小店开著门,木头门板只卸下几块,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
    一块简陋的木招牌掛在檐下,用红漆写著“刘记饭铺”四个字,字跡已有些斑驳。
    “就是这儿了。”任怡湘率先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只摆著四五张掉漆的方桌和长条凳。
    此刻只有靠里的一桌坐著两位老师傅模样的人在喝酒聊天。
    灶台就在门口,用半截布帘子隔著,一个繫著白色围裙、头髮花白的老姆妈正在灶前忙碌,锅里刺啦作响,香气扑面而来。
    “刘驰(āijiě,星城方言,对老年妇女的尊称),过年好啊!还有吃的么?”任怡湘熟络地打招呼。
    老姆妈闻声抬头,眯著眼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是湘妹子啊!过年好过年好!有,有,就是东西不如平时齐整,都是些家常菜。这位是————”她好奇地看了看李劲松。
    “这是我朋友,从湘西来的。”任怡湘大方介绍。
    “哦哦,欢迎欢迎。快坐,外面冷。”刘娱驰热情地用围裙擦擦手,指著靠墙一张还算乾净的桌子:“看看想吃点什么?腊肉还有一点,藠头炒腊肉?火焙鱼也还有几条,香乾子、芹菜都有,白菜苔正嫩。饭是现成的。”
    任怡湘看向李劲松,示意他点。
    李劲松摆摆手:“你熟悉,你点,我都行。”
    任怡湘也不推辞,略一思忖,对刘娱驰说:“那就来个藠头炒腊肉,一个香乾芹菜炒肉,一个清炒白菜苔,再来个酸菜豆腐汤。有葱油粑粑或者糖油粑粑吗?”
    “葱油粑粑早上炸的还有几个,糖油粑粑要现炸,等得哦。”刘娱驰说。
    “那就来四个葱油粑粑,先垫垫肚子。汤里多放点胡椒,驱驱寒。”
    任怡湘安排得妥妥帖帖,又转头问李劲松,“要不要尝尝我们星城的臭豆腐?刘驰家的臭豆腐是自己滷的,外面吃不到这个味。”
    李劲松点头:“好,尝尝。”
    “那就再加一份臭豆腐,炸脆点。”任怡湘补充。
    “要得,你们先坐,喝点热茶,很快就好。”刘驰利落地应下,转身在灶台边忙活开来。
    她儿子,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也从里间出来帮忙打下手、端茶倒水。
    茶水是粗糙的茉莉花茶梗泡的,带著股浓浓的烟火气,但滚烫,喝下去肠胃顿时暖和起来。
    李劲松环顾这小店,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燻得有些发黄,但收拾得乾净。
    空气中瀰漫著腊肉的薰香、热油的焦香、还有隱隱的、独特的“臭”味,混合成一种极具市井生命力的气息。
    “我妈妈说,这家店解放前就开了,后来关停了,还是前年重开的,只要我一回到星城,她就带我来吃,我特別喜欢这家的味道————”任怡湘低声解释,给李劲松倒上茶。
    很快,炸得金黄油亮的葱油粑粑先端了上来,外酥內软,葱香扑鼻。
    接著是臭豆腐,黑乎乎的方法,炸得表皮起泡酥脆,浇上一勺蒜蓉辣椒汁,闻著有一股特殊的发酵气味,入口却是咸香微辣,外焦里嫩,別具风味。
    李劲松尝了一块,点点头:“闻著特別,吃著確实香。”
    “是吧?这个就是要趁热吃。”任怡湘也夹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热菜陆续上桌。
    藠头炒腊肉,腊肉咸香透明,肥而不腻,藠头(类似小蒜)辛香开胃,极为下饭。
    香乾芹菜炒肉,香乾有嚼劲,芹菜清脆,肉片滑嫩。
    清炒白菜苔,只用了猪油和盐,清甜爽口。
    酸菜豆腐汤,汤色微白,酸香可口,果然撒了不少白胡椒粉,喝下去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饭菜都是家常做法,一大盘子端上来,锅气十足,味道浓郁扎实,是那种能让疲惫的旅人瞬间感到慰藉的朴实美味。
    李劲松就著菜,连吃了两大碗糙米饭,额角微微见汗。
    “怎么样?合胃口吗?”任怡湘问,自己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含笑看著李劲松吃。
    “很好,很实在,有家里的味道。”李劲松由衷赞道,“湘西也吃辣,不过风格有些不同,你们星城的菜,香辣之外,更重油润和咸鲜,这腊肉和香乾特別香。”
    “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呢。”任怡湘鬆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块腊肉,“这个刘娱驰自己熏的,別处吃不到。慢点吃,还有呢。”
    两人边吃边聊,从桌上的菜聊到两地饮食差异,又聊起各自家里过年的吃食。
    小小的饭铺里温暖而喧闹,饭菜的热气氤盒开来,模糊了窗玻璃。
    外间天色已暗,老街上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提醒著人们年节还未过去。
    吃完饭,任怡湘抢著付了钱,不过一块多钱,外加一斤粮票,非常实惠。
    走出小店,清冷的空气让饱食后的身体格外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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