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刀磨到后半夜,刃口上的白烟才散乾净。
    白域把刀举起来,对著天幕裂缝渗出的灰光看了一眼。刃口薄了一线,酒气渗进骨质纹路里,原本暗沉的刀面泛出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老头从石凳上伸过脖子。“行了?”
    “还差一点。”白域把刀放回磨刀石上,没继续磨,而是用半透明的右手掌心贴住刀面,停了三息。
    骨刀嗡了一声。
    不是共鸣,是排斥。刀里残留的邪性跟他掌心渗出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撞在一起,互相顶了一下。
    白域鬆手。刀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你用自己的气息给刀开锋?”老头的眼睛眯起来,“你现在三道力量全被封著,哪来的气息?”
    “不知道。”白域把骨刀插在磨刀石旁边的地缝里,“但它认我。”
    老头盯著那把刀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墙头上,清虚子的法则文字排到了最后三个缺口。金色字符悬在裂缝周围,已经围成了大半个圆环。但最后三个位置,字符飘上去就碎,连不上。
    “缺锚点。”清虚子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把碎片递还给白域,“旧天道的法则文字我能读,能復刻,但这个阵需要一个活的锚点。文字是骨架,锚点是钉子。没有钉子,骨架掛不住。”
    “什么样的锚点?”
    清虚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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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域懂了。
    “我眉心这个。”他指了指封脉针旁边那四根白色丝线。
    “你体內那颗心,是旧天道意志的延续。它跟碎片上的法则文字同源。用你做锚点,阵的强度至少翻三倍。”
    “但封脉针拔了,丝线就会继续长。”
    “对。”
    白域算了一下。封脉针在,二十天。拔了,七天。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剩六天。做锚点需要拔针,拔了之后倒计时重新开始。
    六天。
    “够不够?”他问清虚子。
    “阵只需要你站一炷香。”
    “我问的不是阵。”白域的目光转向里屋,“六天,够不够找到让他恢復记忆的办法。”
    清虚子沉默了两息。
    “我答应过你帮你找。但我没说找得到。”
    白域没接话。他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上的酒渍和石粉,水很凉,半透明的右手浸在水里几乎看不见。
    虚空忽然开口。
    “白域,你在夹层里看到的那把椅子——扶手上刻著你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白域的动作停了。
    水缸里的水面还在晃,倒映出他的脸。眉心四根白色丝线在灰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名字。白域。
    这个名字他用了很久。久到他从来没想过它的来歷。锁芯资料库里没有记录,旧天道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提过。它就像一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没有起点。
    “你的意思是——”
    “旧天道的法则文字刻在碎片上,椅子上刻著你的名字。”虚空靠在石桌上,声音不大,“同一种笔跡。”
    院子里安静了。
    清虚子的表情没变,但他没有反驳。
    白域把手从水缸里抽出来,甩了甩水。
    “所以呢。”他说,“就算这个名字是旧天道起的,就算那把椅子从开天闢地就给我留著——我不坐,它就是把空椅子。”
    虚空张了张嘴,被老头一茶壶盖敲在手背上。
    “行了,大半夜的別扯这些有的没的。”老头灌了口凉茶,“椅子又不会长腿追过来。”
    白域转身往里屋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白无极没在榻上。
    榻是空的,被子掀到一边,脉枕还在原位。
    白域的视线往旁边扫——白无极站在窗口。
    准確地说,是站在窗口的月光里。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整个人被灰濛濛的天光照得像一张没上色的画。
    他的右手抬著。
    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臂、手腕、五指的姿势——
    白域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握剑的姿势。
    不是隨便握的。虎口的角度,小指收拢的弧度,手腕微微內旋的幅度——这是天剑宗正脉剑法起手式,白无极练了一万遍的那个起手式。
    他在梦游。
    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呼吸均匀。完全没有意识。
    但他的身体站得很直。脊背挺著,重心落在前脚掌,后脚跟微微离地。这是出剑前一瞬的站姿。
    药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药碗差点脱手。
    白域抬手制止他出声。
    白无极站了三息。然后他的右手往前递了一寸。
    没有剑,没有灵力,没有任何修为波动。
    但那一递的瞬间,窗口的灰光被切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切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从白无极指尖延伸出去,穿过窗框,消失在夜色里。缝隙存在了不到半息就合拢了,但窗框的木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药不然的呼吸彻底停了。
    剑意。
    骨头上的念烧乾了,记忆没了,修为散了。但剑意刻在比神魂更深的地方。刻在骨缝里,刻在肌腱的走向里,刻在每一根手指弯曲的弧度里。
    一万次出剑。不是白练的。
    白无极递完那一剑,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往前栽。
    白域一步跨过去,接住了他。
    白无极的脑袋磕在白域肩膀上,整个人掛在他身上,轻得不像话。
    他没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太小,药不然没听清。
    但白域听清了。
    “……刀不对……应该用剑……”
    白域抱著他,站在窗口的灰光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白无极抱回榻上,放好,把被子拉上来。脉枕重新垫到颈椎下面。
    白无极翻了个身,脸又朝向他坐的方向。
    白域坐回矮凳。
    他低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右手。刚才接住白无极的时候,掌心碰到了对方后背的皮肤。
    有温度。
    封脉针堵著三道力量,他感知不到任何波动。但温度是物理层面的东西,针封不住。
    白无极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
    跟他刚上山那年一样。
    白域把右手攥起来,又鬆开。
    院子外面传来清虚子的声音。
    “最后三个缺口,明天补。你想清楚,拔针的时间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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