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手掌缩回裂缝的时候,带走了天幕边缘一块法则屏障。
    那块缺口不大,拳头大小,但边缘在往外蔓延,腐蚀速度比之前的黑线快了三倍。
    清虚子从半空落下来,袖口烧焦了一截。他落地的姿势很稳,但左手背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像被烙铁按过。
    “那只手不是你说的那个。”他看向白域。
    “不是。”白域站在门口,目光钉在天幕上,“灰色人形是程序,它的身体是雾,不是实体。刚才那只手有骨头。”
    有骨头,意味著有形体。有形体,意味著不是天道夹层原生的东西。
    是闯进去的,或者被放进去的。
    “门后面的东西。”虚空靠在石桌上,声音里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疲,“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把它吵醒了。”
    白域没否认。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白无极还在睡,呼吸没变。
    “老头。”
    “叫谁老头?”
    “你的骨刀——还能再借一次吗?”
    老头从石凳上抬起屁股,歪著脖子打量他。
    “你现在这副样子,拿把菜刀都费劲,还想再进去?”
    “不进去。”白域转回身,面对天幕,“引它出来。”
    清虚子和虚空同时看向他。
    “你疯了。”虚空的评价简洁有力。
    “里面是它的主场,出来是我的。”白域抬手指了指眉心那根封脉针,“这根针封住了我对三道力量的感知,但没封住它们对外界的反应。刚才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金色和墨色都炸了一下——虽然我感觉不到,但清虚子你感觉到了。”
    清虚子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
    “两道天道意志同时应激,说明那只手的主人至少是天道级別的存在。它在夹层里,没有法则约束,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但一旦出来——”
    “就得受现行天道法则的压制。”清虚子接上了,语气沉下去。
    白域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它引到法则完整的区域,用天地本身的规则去限制它。”老头把骨刀横在膝盖上,“听著不错。但有个问题——引出来了,谁打?你?”
    白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
    “需要一个阵。”他说,“不是攻击阵,是牢笼。把裂缝出口罩住,它一出来就困在里面。”
    “天道级別的存在,你用什么阵困?”虚空的语气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白域从怀里掏出那块镜子碎片。旧天道的半张脸在碎片上安静地嵌著。
    “用这个。”
    清虚子的目光落在碎片上。
    “旧天道的法则文字。”白域把碎片翻到背面,“天道三席,缺一”那行字还亮著,“这块碎片上的文字不是普通铭刻,是旧天道的意志压缩。只要能解开这行字的结构,就能復刻出他的法则框架哪怕只是残缺的。”
    他把碎片递向清虚子。
    “你能读这种文字。”
    不是猜测。清虚子修了不知多少年,打过的架里至少有一半跟天道沾边。旧天道法则文字对別人是天书,对他不是。
    清虚子接过碎片,捏在指间,拇指擦过那行字。
    金色光芒从字跡里泛出来,沿著他的指骨往上爬了半寸。他没躲,让那股光走完,然后缩回去。
    “三天。”他说,“我能用三天搭出一个框架。但撑不了太久,一炷香是上限。”
    “一炷香够了。”
    白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向里屋,走到门口又停住。
    “古独生。”
    “在。”
    “去山下找两样东西。一壶没兑过水的黄酒,一块磨刀石。”
    古独生张了张嘴。
    “问那么多干嘛,去拿。”
    古独生走了。
    白域推门进了里屋。
    白无极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侧躺在榻上,眼睛睁著,盯著矮凳上白域刚才坐过的位置看。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你走了。”他说。
    白域一顿。
    “出去了一会儿。”
    白无极没接话。他的目光在白域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右手上。半透明的手指在昏暗的屋子里隱约能看到骨骼的轮廓。
    “你的手怎么了?”
    “伤了。”
    白无极盯著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他从榻上坐起来,动作很生疏,像一个刚学会用身体的人,伸出两只手,把白域那只半透明的右手捧在掌心里。
    白域没有抽手。
    白无极低著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你。”他说,声音很轻,“但看到你的手是这样的,我胸口这里。”他鬆开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左胸的位置,“闷。”
    药不然靠在门框上,脸已经转过去了。
    白域看著白无极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里粗糙了很多,指节的茧厚了一层,虎口有新裂的口子,还没长好。
    一万次出剑留下的。
    白无极不记得了。
    但他的手记得。
    白域用右手反握住他的手指。半透明的手掌包著实体的手指,温度传不过来,但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热。
    “等你好了,”白域说,“我教你重新练剑。”
    白无极抬头看他。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底部闪了一下。不是记忆,是更深的东西。
    “好。”他说。
    一个字。
    没有犹豫。
    白域鬆开手,站起来。他走出门口的时候,背对著白无极,停了一步。
    眉心封脉针底下,白色丝线猛地跳了一下。
    被针堵著,没有外溢。
    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他走到院子里。天幕上的裂缝又宽了半寸,灰雾从缝隙里渗出来,在天剑宗上空结成一层薄薄的灰色穹顶。
    清虚子站在院墙上,手里攥著那块碎片,正在往空中投射法则文字。金色的字符一个接一个飘上去,围著裂缝排列。
    “白域。”他头也没回。
    “嗯。”
    “那扇门后面你推开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白域抬头看著灰色穹顶。
    “一面镜子。镜子碎了之后,金光把夹层炸开了一个洞。”
    “洞的对面呢?”
    白域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有对面。洞的尽头是一把椅子。”
    清虚子的手停了。
    “空的,”白域说,“椅子上没有人。但扶手上刻著三个字。”
    “什么字?”
    白域低下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右掌。
    “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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