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拉倒吧!我刚才就说你还是个小女孩心思,你还不承认。这都是上学的时候人们才迷信的说法,你现在还当真一样相信?”高胜美看著李月华那副想认真牵红线的表情,心里反而虚了。
    “我就信!”李月华眨巴眨巴眼,“你等著,我现在就去找宝麟,把你喜欢她的事告诉他。”
    “回来吧你给我!”高胜美一把就把李月华拽了回来,“你吃疯啦?你感情不顺就拉我下水?亏了我还搁这儿陪著你,安慰你,三天两头来看你。白眼狼!”
    李月华嘻嘻笑著,“那我心情好多了。”
    “人来疯!就你这样,给三平十个脑子,他都捉摸不透你下一秒心里在想啥!”高胜美没好气地说道。
    崔三平其实现在反而不费脑子,自从李月华决定冷淡处理两人的感情,他反而觉得与李月华相处起来比以前更轻鬆了。
    现在两个人有什么想法,对对方有什么要求,都会心平气和地明说。这对於崔三平来说,那简直就是开卷考试一样。
    只是他始终搞不懂,为什么李月华现在对自己越来越客气了,亲昵的举动也越来越少了。
    但一九八八年的生意开局实在太诱人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时候都在生意上,对於李月华与自己波折之后又归於平稳的感情,他並没有再多想。
    “你俩这样很危险,你这明明就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相处下去时,先吊著他。”高胜美警告李月华不要玩火。
    “可是,如果你面对三平那样的人,你还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吗?”李月华反问。
    高胜美举双手投降,她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管李月华了。因为崔三平这次一忙起来,直接影响到她也得跟著忙活起来。
    李月华耸耸肩,“还是先忙事业吧我的老姐!你忙起来了,我也没得閒了最近!你看看吧,咱们说来说去,最后发现,还是都在绕著他忙活。”
    “怎么?皮件厂也找你们多经了?”高胜美心道,李月华还真是把崔三平看的透透的,这才刚进三月,包括自己在內,黄有升、王富、周宝麟、七家老板、手下一眾皮铺作坊,全都因为一件事早早忙活了起来。
    李月华点点头,“杜金泉垮台,徐大龙能力又不行,皮件厂算是抓瞎了。”
    “皮件厂算是抓瞎了。”与此同时,李月华並不知道崔三平正在说著跟自己同样的一句话。
    “计划科取缔了是好事儿啊。”鲁进和段留愚听了崔三平的话,也都纷纷点头。
    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精。寥寥几句话,其实互相就已经心意相通。
    皮件厂因为杜金泉被抓,计划科第一责任人的位置空了出来,革新小组的领导班子也一下群龙无首。
    叶兰成紧急推举徐大龙顶上去,却发现徐大龙在业务能力上相比杜金泉,那简直是相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是徐大龙不努力,而是他確实水平有限。当初上位要是没有崔三平凿动关係从中推波助澜,他不可能像坐火箭一样青云直上。
    但是皮件厂这种吃技术的单位,並不是风口来了,放头猪在领导位子上就能上天。
    全国各地的制皮单位,今年都在发力大搞创新改革,新品优品层出不穷,真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在这种局面下,徐大龙对杜金泉之前的战略规划理解不深、应对不灵活的弱点就彻底暴露了出来。再加上崔三平现在有自己的製衣厂子,明摆著就是要跟皮件厂对著干,徐大龙从崔三平那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实质性帮助。
    按照周宝麟的话讲,徐大龙这把机会不但没把握住,而且还自己玩拉了。
    “什么拉了?”周宝麒猛地一下没听懂。
    “玩拉稀了唄。这股好风头,要是让你三哥赶上,那就直接原地放卫星!但你看看徐大龙这两个月整的那些玩意儿,你就想去吧,一个窜著稀的人被这么大的风头吹起来,那场面,嘖嘖。”周宝麟边说边摇头。
    “哎呀,听著都膈应。”周宝麒皱著眉头咧著嘴,实在佩服哥哥打比方的能力。
    鲁进和段留愚在一旁听著也好笑,细想徐大龙那狼狈的画面,实在是拍手叫绝。
    “计划科取了,其实也未必是徐大龙的锅。只是明面上,人们看著像是徐大龙的问题。但是咱们別忘了,徐大龙这个人的专长不是自发搞技术,而是博採取长。”
    “嗯?是博採眾长吧?”周宝麟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胸口袋里的成语小词典。
    “是博採眾长,但是徐大龙他还没那个本事取眾长呢,不然他怎么急火火地代表皮件厂,只找咱们和联营百货问市场情况。”
    周宝麟点点头,没想到成语改著用,还有讽刺人的效果,又学会一招。
    “皮件厂现在徐大龙接手两三个多月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新举措。產品都是去年老款,技术也没法像杜金泉在的时候做升级。听说徐大龙现在最怕给革新小组开技术会议,因为杜金泉以前都是会上听取人们的建议,直接当场就能拍板什么技术要改进,什么技术要调整。可他徐大龙可没这个本事,他搞不了这些。”鲁进笑了笑,对大家补充道,“而且啊,我专门打电话问了问其他地方的皮件同行,大家一致反映的情况是,別的皮件厂都在努力抓紧供新货,只有咱这个皮件厂,毫无存在感。估计呀,叶兰成现在屁股是坐不住啦。”
    眾人鬨笑之余,崔三平继续道:“我先表个態,今年开始我就不打算给徐大龙提供什么实质帮助了,我今年要全力发展我自己的皮衣厂。我还是去年的目標,趁著皮件厂现在肉眼可见的体制呆板、技术转型困难,我要跟他们掰一掰。”
    “这么说,皮件厂委託申请的市场调查,你看来是没啥可说的了。”段留愚笑道。
    崔三平点点头,“我虽然有终端业务,但是我现在生產环节与皮件厂有了竞爭,我至少不会再准確提供市面上人们喜欢什么款型这么具体的信息了。”
    说著,崔三平把目光转向鲁进。
    “三平这个我能理解,我们百货业作为终端更纯粹,所以今年还是我来主要提供信息吧。回头我让手下人整理一下,把皮革类產品的资料给你送过去。”鲁进微笑地对段留愚说道。
    “看吧,我就说我这工作才是最轻鬆的,你们这老中少三代都对我照顾有加。我就来串门做客的时间,就把工作问题解决了。我谢谢鲁大哥,我谢谢崔老弟。”段留愚开著玩笑合上笔记本。
    舅爷这时候故意咳了一嗓子,把眾人都逗笑了。
    “对对对,差点把咱们的老师傅忘了,我著重谢谢舅爷。”段留愚直接起身对舅爷鞠了一躬。大家看得出来,他嘴上说著玩笑,这一鞠躬確实带著真心的。
    舅爷呵呵直乐,摆摆手靠在椅子上,继续听眾人谈话,脸上的欣慰之色溢於言表。
    “那就这么著了,我们走了。三平,好好干!”段留愚和鲁进又跟大家嘮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
    见客人都走了,周宝麟小心关好门,转身就问崔三平:“三平,皮件厂现在形势不好,咱们准备怎么做?”
    崔三平揉了揉太阳穴,“我还没想好。”
    “啥?”周宝麟还第一次从崔三平口中听到没想好这句话,“牛皮你刚才都吹出去了,今年要玩儿命干皮件厂,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还没想好怎么干???”
    “你让我好好想想吧。这事儿也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崔三平两手搓脸,一副疲惫的样子。
    周宝麟见状暗暗摇头,不用想都知道,感情伤神啊。
    “不是感情的事儿,你別给我瞎猜。”崔三平就像手背上长了眼睛,捂著脸仰靠在沙发上突然对周宝麟说道。
    “那你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周宝麟好奇。
    “我这段时间,天天白天黑色都跟高胜美在一起。”崔三平回想起两人一起琢磨设计新款式的过程,就只想打哈欠。
    “你俩……就只是在一块设计皮衣?”周宝麟不相信设计个皮衣款型会这么累,这不就是这儿改改那儿改改的事儿嘛。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宝麒和舅爷都竖起耳朵来,等这崔三平接下来的回答。
    “不然呢?你想我和她在一块干嘛?”崔三平反问。
    没意思,其他三人一听崔三平这么正经的反问,就知道没八卦可听了。
    “不是,你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就不能盼我点好吗?不跟你们扯了,我得去她那去了。”崔三平起身无奈地笑骂。
    “正好我也要去南货场接批货去,我开拖拉机送你。”周宝麟也站起身。
    “別。我不坐你的拖拉机。突突突地熏我一脸黑烟不说,一身的柴油味儿,让我怎么见人。”崔三平连忙摆著双手。
    “你又不是去跟高胜美谈对象,在乎什么形象!”周宝麟鄙夷道。
    “你去王富那拉什么,还要用拖拉机?”崔三平突然意识到周宝麟平时也不开拖拉机出门啊。
    “嘿嘿,搞了点儿好玩意。许文强新拍了一部电影,叫什么英雄什么色的,反正贼带劲,打枪战的!人家叫警匪片儿!哈哈!这胶片可不好搞我告诉你!我还搞了个放映机,不然我开拖拉机干什么。那么大个机器,我拉东西啊。”
    “嗯?许文强?走走走,宝麒,別看帐本了先。看许文强要紧。走走走,一起走。”说著,不由分说,崔三平拉著周宝麒就跟著周宝麟出了门,只留下舅爷一个人在屋子里摇头。
    不用猜,看崔三平的反应就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
    乌兰山的春天並不暖和,但这並不妨碍人们搬著自己家的小板凳都跑到体育场来看电影。
    但公然放映电影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申请,毕竟电影胶片来路不正,也没报备,不能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是为了放电影而放电影。所以,崔三平和周宝麟耍了个滑头,申请在体育场搞一场以皮件商品为主的临时小集市。
    这个对於他们而言就业务对口了,而且相关许可也好申请的多。
    既然是集市,搞点文艺表演总不为过吧?文艺表演我偷偷放个电影,真有人来管,我大不了不放了就是。
    体育场平时空著也是空著,倒是经常有马戏团、戏班子、各种集市在那里作为活动场地,所以崔三平和周宝麟的申请十分顺利地就下来了。
    他俩原本计划是小范围试试,也就只通知了左右一两条街的街坊到时候来。可是没想到,周宝麟带著二喜和生莜麵忙活了一白天,等终於把露天幕布搭了起来后,扭头一看台下,嚇了一跳,只见周围已经熙熙攘攘挤满了仰头巴望的人。
    更有闻风而来凑热闹的同行,纷纷摇头暗嘆崔三平和周宝麟的號召能力,天晓得这伙人又是怎么想到这么出奇的挣钱方式。
    体育场门口,高胜美和黄有升指挥著几个小弟兄,摆放著两排整整齐齐的桌子。桌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的皮件製品,都是崔三平、高胜美和黄有升三家生產的產品。
    王富这天也早早跑来,因为李月华也要了两张桌子,把自己多经的贴牌皮件產品摆了过来。
    在体育场全家花一毛钱看电影这种事,在乌兰山那简直是破天荒头一次听说。以前虽然有搭台唱戏的,但是都抵不过能看到许文强的新电影让人激动。崔三平还是低估了许文强的號召力,直到多年之后,他才从杂誌上知道,这就叫明星效应。
    鲁进的联营百货也跟崔三平要了两张桌子,摆了些小商品在叫卖。
    其他邻里八方的小商小贩,都闻讯挑著扁担也跑来凑热闹卖货。
    一时间,体育场內外仿佛在召开一场盛会,大喇叭里不断循环的“浪奔,浪流……”的歌曲都被嘈杂的人声压了过去,但仔细一听,竟然是人们在跟著大喇叭不著调地瞎哼哼。
    “怎么先放上海滩了?不是说是新拍的电影吗?”生莜麵问周宝麟。
    “管它那些做啥?还没到点儿呢,这时候先让人们听了激动就完了。”周宝麟看著人们如痴如醉地瞎哼哼,他也跟著瞎哼哼。
    电影要天黑之后七点半才开始,但是现在刚刚下午五点多,体育场里里外外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在各个小摊上转来转去,討价还价的声音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吵嚷声隔著十几米就能听见。
    周宝麟一干人想要互相传个话,居然还得靠吼。
    “这盛况,也不亚於那达慕了。”舅爷居然也搀著舅娘跑来凑热闹。
    “舅爷,舅娘!天都黑了,你俩咋还跑来了!”李月华老远看到,跑过来扶著二老往里走。
    舅娘明知故问:“三平呢?那臭小子哪去了,也不出来接我俩。”
    看著李月华脸上的表情,舅娘就知道这两个小年轻还是心里繫著疙瘩。
    “就这种激动热闹的时候最难得了。”舅娘用力攥了攥李月华的小手,她知道李月华听懂了自己的鼓励。
    李月华点点头,也觉得自己要对这份感情做出点什么,不然白白看它慢慢消散,那真的太可惜。
    於是她安顿好舅爷和舅娘,和王富打了声招呼,就急急朝春华饭庄跑去。
    她跑去春华饭庄,倒不是崔三平在那里。而是她想著崔三平帮著周宝麟忙活了一整天,正经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她要去给崔三平买饭。
    每次都是崔三平给自己买鱼香肉丝和米饭,这一次,她终是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努力让两人的感情重回正轨。她要给崔三平买一次鱼香肉丝和米饭。
    她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许文强的电影就开演了。
    她很想看看许文强演了什么,但许文强在她心里,此时不及崔三平万一。
    人们都只记得许文强,黑礼帽,长围脖,瀟洒得没边儿。
    等到电影放映开始后,人们才发现这不是许文强,这只是许文强的扮演者,这电影讲的也不是大上海,而是另一个不同的故事。
    不过很快,就没人在意电影里演的是不是许文强和大上海了。
    乒桌球乓的枪战,大墨镜,黑风衣,这个新的电影里的许文强,比上海滩的许文强还帅!
    一瞬间,小马哥与豪哥的兄弟义气,在人们心里超越了许文强与冯程程在老上海的风花雪月。
    刚过了半个钟头,剧情进入了转折,崔三平看到此时,与其他观眾一样,心潮澎湃。
    不过他心潮澎湃的不是电影本身的故事情节,而是他看到电影里角色穿著后,终於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款式的皮衣了。
    他一把拉起还在如痴如醉看著电影的高胜美,不由分说地就往体育场外跑去。
    眨眼之间,两人拉著手有说有笑兴奋地跑向了黑夜之中。
    当李月华冒著一头大汗,手捧著还有些烫手的鱼香肉丝和米饭赶到体育场大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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