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十月初八。
    早朝刚散,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胡惟庸走得不快不慢,身边簇拥著几个心腹。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时不时与人点头招呼,一副儒雅宰相的风度。
    “胡相,方才殿上您那番话,吴王殿下听了怕是心里会舒服些。”一个官员凑过来低声道。
    胡惟庸摆摆手道:“本相只是就事论事,吴王殿下这些年南征北战,为大明开疆拓土,功劳赫赫。
    朝廷的封赏,確实该再厚一些。”
    “胡相说得是,吴王殿下打下南洋那么大的地盘,回来就得了些金银赏赐,连爵位都没动,確实委屈。”
    “这话可不能乱说,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本相只是提醒一下,尽臣子的本分罢了。”胡惟庸看了他一眼,带著温和的笑容说道。
    几人说著话,已经走到了午门外。
    胡惟庸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净净。
    “吴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胡惟庸开口询问。
    车內的幕僚低声道:“回相爷,吴王这几日都在府里,偶尔去东宫走动,没什么异常。”
    “那个憨子…上次我去找他,他把我嚇走,是真憨还是装憨?”胡惟庸眯起眼有些迟疑。
    幕僚犹豫道:“相爷,吴王这人,朝野皆知是个憨直性子,但要说完全没心眼,也不太可能,毕竟打了这么多年仗,总该有些城府。”
    “城府...他要有城府,早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太子是储君,他是战功赫赫的亲王,功劳越大,越遭忌惮。
    皇上在还好,皇上若百年之后,太子能容得下他?”胡惟庸冷笑回道。
    幕僚不敢接话。
    胡惟庸靠在车壁上,闭目思索。
    他当然不是在为朱栐鸣不平。
    他要的,是把这尊杀神拉到自己这边来。
    吴王手握龙驤军三万精兵,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朝中那些反对自己的人,谁还敢吱声?
    即便得不到支持,只要能让吴王和太子生出嫌隙,也是好事。
    兄弟鬩墙,他这个外人才能从中渔利。
    “继续盯著,另外,让人在朝堂上多提提吴王的功劳,多说说朝廷亏待了他,话说多了,听的人心里总会起疙瘩。”
    良久后,他睁开眼交待了一句。
    “是。”
    ……
    吴王府。
    后院凉亭里,朱栐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旁边的小桌上摆著几碟点心,一壶茶。
    朱欢欢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本《诗经》,愁眉苦脸地看著。
    “爹,这书好没意思啊!”她嘟著嘴道。
    朱栐睁开一只眼,看了女儿一眼后说道:“没意思也得看,你娘让你看的,俺可管不了。”
    “娘又不在...爹,咱们去骑马吧?”朱欢欢眨眨眼说道。
    “不去。”
    “那去练剑?”
    “不去。”
    “那…那爹给欢欢讲故事,讲爹打仗的故事。”朱欢欢眼珠一转的道。
    朱栐笑了,坐起身来道:“这丫头,花样真多,行,给你讲一个。”
    朱欢欢立刻搬著小凳子坐到他面前,一脸期待。
    朱栐想了想,道:“讲个最简单的,那年你爹跟著常將军打和林,城门太厚,撞不开。
    你爹就扛著锤子,一个人撞了三下,门就开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衝进去,见一个打一个,打到最后,城里的韃子都跪地求饶。”
    朱欢欢眼睛亮晶晶的道:“爹好厉害!比话本里的大將军还厉害!”
    “那是。”朱栐嘿嘿一笑。
    父女俩正说著,观音奴从正厅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
    “又在缠著你爹讲故事,把这碗汤喝了,你弟弟都喝完了。”她走过来,把汤放在小桌上道。
    朱欢欢吐吐舌头,乖乖端起碗喝汤。
    观音奴在朱栐旁边坐下,轻声道:“今早朝上的事,听说了吗?”
    “啥事啊!”朱栐问。
    “胡惟庸又在朝上为你鸣不平,说你功劳大,朝廷赏赐太薄,该再封赏。”观音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担忧。
    朱栐闻言,嘴角弯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老小子,还挺执著。”
    观音奴皱眉道:“你就这么让他蹦躂?”
    “蹦唄!爹和大哥都不急,俺急什么。”朱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说道。
    观音奴看著他,忽然笑了。
    成婚这些年,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这个丈夫,表面憨厚,心里门清。
    他说不急,那就是真的不急。
    “可他总这么挑拨,你和大哥的关係…”观音奴还是有点担心。
    朱栐摆摆手说道:“大哥要是能被这种话挑动,那就不是俺大哥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暖,然后继续说道:“媳妇你不知道,大哥对俺,那是真好。
    从俺被认回来后,就亲自教俺认字,护著俺,有啥好东西都想著俺,俺每次打仗回来,大哥第一个到城门接俺,拉著俺的手问伤著没有。
    俺说没有,他还不信,非得让太医给俺把脉。”
    “胡惟庸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兄弟。”
    观音奴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胡伯从外头匆匆走来。
    “王爷,东宫来人,说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朱栐站起身,拍拍衣服说道:“得,正好去看看大哥。”
    ……
    东宫。
    朱栐进门的时候,朱標正坐在书房里批奏摺。
    见二弟来了,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朱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哥叫俺来有啥事?”
    朱標看著他,笑道:“你听说了胡惟庸又在朝上为你鸣不平了?”
    “嗯,媳妇跟俺说了,这老小子,还没死心。”朱栐喝了口茶回道。
    朱標摇摇头,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讽的道:“他哪是为你鸣不平,他是怕咱们兄弟关係太好,他插不进脚。”
    朱栐嘿嘿一笑道:“让他蹦,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朱標点点头,又拿起一份奏摺递给朱栐说道:“你看看这个。”
    朱栐接过,扫了一眼,是监察御史弹劾胡惟庸党羽的奏摺。
    “这是第几份了?”朱栐好奇的问道。
    “这个月第五份,父皇让都察院盯著他,只要他的人犯错,就往死里查,这一个多月,已经拿掉了他七八个心腹。”
    朱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道。
    朱栐放下奏摺道:“他还不知道收敛?”
    “他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急著拉外援,朝中那些老臣,徐达、汤和、李文忠,哪个都不搭理他。
    常遇春更別提,见了他就黑脸,他只能打你的主意。”朱標笑了。
    朱栐挠挠头道:“俺就那么像能被拉拢的?”
    “你像憨子。”朱標毫不客气。
    朱栐:“……”
    朱標笑出声来,然后说道:“逗你的,不过说真的,他找你,说明他慌了,越慌越出错,咱们等著看戏就行。”
    朱栐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大哥,雄英呢?”
    “在后院跟他娘说话,这小子,最近迷上你那个儿子了,整天念叨著要去看琼炯,说他也要有一个天下无敌的弟弟...”朱標嘆口气道。
    朱栐闻言顿时就乐了。
    “让他去唄,俺儿子也念叨雄英哥哥。”
    朱標笑著摇摇头,站起身说道:“走,去看看他们。”
    两人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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