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缘的声音还在静室空间中迴荡,他的真灵却已经离开了躯体。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仿佛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光,脱离了肉身的束缚,脱离了法力的桎梏,脱离了元神的所有牵绊。
    只剩下最纯粹的意识,最本源的自我。
    真灵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飘了多远。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门。
    那是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门,矗立在虚空的尽头,仿佛从开天闢地之前就已经存在。
    巨门通体呈灰白色,不知由什么材质铸就,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不是烙印,而是无数锁链交织而成的封印。
    每一根锁链都散发著淡淡的微光,每一道光芒都承载著一种法则。
    因果、命运、时空、造化、毁灭、轮迴……
    无数法则在此交织,无数道韵在此沉寂。
    那些锁链,就是通往超脱的最后屏障。
    而在巨门之前,是一条百米长的大道。
    大道同样由不知名的材质铺就,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大道两侧,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兵器。
    刀、剑、枪、戟、斧、鉞、鉤、叉……
    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
    每一件兵器都残破不堪,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布满裂纹,有的只剩下一个手柄。
    但每一件兵器上,都残留著惊人的气息。
    那些气息或强或弱,或刚或柔,或炽烈或阴寒,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它们都曾经属於某个走到这里的生灵,都承载著他们对超脱的渴望。
    李缘的真灵落在大道起点,望著那些兵器,沉默良久。
    他没有急著往前走,而是缓缓蹲下身,望向最近的一柄断剑。
    那柄剑只剩下半截,剑身布满裂纹,仿佛隨时都会碎成齏粉。但剑柄处,却隱约可以看见两个字。
    “天痕”。
    那是这柄剑主人的名號,或者说,是主人对自己道途的命名。
    李缘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柄断剑。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持剑立於虚空,周身剑气冲霄。那身影仰望著前方的巨门,眼中满是决绝。
    然后,他冲了上去。
    剑光如虹,剑气如龙,那道身影施展出毕生最强的一剑,斩向巨门上的锁链。
    锁链颤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仅仅是一瞬,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从巨门上传来,將那道身影连同他的剑一起震飞。
    剑断了,人散了。
    只剩下这半截断剑,插在大道之侧,成为后来者的警示。
    李缘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那道身影最后的不甘,能感受到那种功败垂成的痛苦。
    但他更能感受到的,是那道身影冲向巨门时的决绝,是那种明知必死仍要一试的勇气。
    失败者?
    不。
    李缘睁开眼睛,站起身,望著那些兵器,轻声自语。
    “你们不是失败者。你们是……先驱者。”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越了时空,落入那些兵器之中。
    那些兵器微微一颤,仿佛在回应。
    李缘迈步,向前走去。
    他走过一柄断刀,刀身上刻著“破虚”二字。他走过一桿断枪,枪缨早已腐朽,只剩下光禿禿的枪桿。
    他走过一对残破的铁鞭,走过一柄只剩护手的短剑,走过一支断成三截的长棍……
    每一件兵器,他都驻足片刻。
    每一次驻足,他都看见了那道冲向天门的身影。
    有的施展神通,有的催动法宝,有的燃烧本源,有的以身为祭……
    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打开那道门,想要踏入那个未知的层次。
    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那些反震之力,那些法则锁链,那些来自天门本身的排斥,將所有企图超脱的生灵挡在了门外。
    只留下这些残破的兵器,作为他们曾经来过的证明。
    李缘走过一件又一件兵器,走过一个又一个先驱者。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他的眼神越来越坚定。
    那些先驱者的经歷,没有让他畏惧,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超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条路,有无数人走过,但无一人成功。
    他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万中无一。
    但走到这里,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李缘抬起头,望向前方。
    百米大道,他已经走过了大半。
    而在大道尽头,天门之前,还有最后一件兵器。
    那是一柄巨斧。
    巨斧通体漆黑,斧刃上隱隱有血跡残留。那血跡不知过了多少万年,依旧鲜红欲滴,散发著惊人的煞气。
    但巨斧没有插在地上,而是静静悬浮。
    斧柄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身影顶天立地,仅仅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天,一个世界。
    李缘望著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盘古。
    开天闢地的那位存在,三千魔神大战中的胜者,洪荒的缔造者。
    原来他也走到了这里,他的道途也在这里。
    他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洪荒的无限,换来了万灵的自由。
    李缘迈步上前,走到巨斧之前,走到那道身影面前。
    盘古转过身,望向他。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浓眉大眼,面容刚毅。他的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李缘微微頷首。
    盘古也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但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是同道之间的认可,是先行者对后来者的期许。
    盘古侧过身,让开了路。
    他的身后,就是天门。
    那无数锁链缠绕的天门,那挡住无数先驱者的天门,那通往超脱的最后一道屏障。
    李缘迈步,从盘古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听见盘古的声音。
    “去吧。”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仿佛承载著无尽的分量。
    李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天门前,抬起双手,按在那冰冷的门扉上。
    那一瞬间,无数锁链同时颤动。
    那些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感应到了有人想要打开天门,顿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法则之力从锁链上涌出,朝著李缘的真灵碾压而来。
    那是整个天门的反噬,是所有失败者曾经承受过的力量。
    李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双手用力。
    “开!”
    一声低喝,他的真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因果之力从他的真灵深处涌出,与那些锁链上的法则交织在一起。那些法则想要压制他,想要击退他,想要像对付无数先驱者一样,將他震飞。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缘的因果之力,不是单纯的因果。
    那是他两世修行的结晶,是他作为因果魔神的根本,是他走过无数岁月、经歷无数磨礪后凝聚的大道。
    因果,不是法则,不是道途,而是根本。
    一切皆有因果,包括超脱本身。
    李缘的真灵之中,那枚因果道种轰然炸开。
    不,那不是炸开,那是回归。
    道种化作无数丝线,融入他的真灵每一寸。那些丝线向外延伸,与天门上的锁链交织在一起,与那些法则融合在一起。
    然后,李缘明白了。
    这些锁链,这些法则,这些挡住无数先驱者的屏障,其实都是因果。
    是超脱的因果,是天门的因果,是整个无限维度的因果。
    想要打开天门,不是靠力量强推,不是靠神通硬闯,而是需要承载这些因果,需要与这些因果融为一体。
    无数先驱者,都走错了路。
    他们想要斩断锁链,想要破开屏障,想要用力量征服天门。
    但李缘不同。
    他没有斩,没有破,没有征服。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天门上,让自己成为因果的一部分。
    锁链,一根一根开始断裂。
    不是被崩断,而是主动鬆开。
    那些法则之力,不再反噬,而是缓缓收敛,融入李缘的真灵之中。
    天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从门缝中涌出,照亮了整条大道,照亮了那些残破的兵器,照亮了盘古的身影。
    李缘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用力。
    天门,大开。
    无尽的白光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一切。
    那白光没有温度,没有属性,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特质。但它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不同。
    那些插在大道两侧的兵器,被白光笼罩。
    然后,它们开始变化。
    断剑重新长出剑身,裂纹缓缓癒合。断刀刀锋重现,寒光凛冽。断枪枪缨重现,隨风飘扬。
    那些残破的兵器,一件一件恢復了完整。
    而在每一件兵器旁边,都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些身影有的高大,有的瘦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他们穿著不同时代的服饰,散发著不同道途的气息。
    但他们眼中,都带著同样的光芒。
    那是解脱的光芒,是释然的光芒,是欣慰的光芒。
    无数先驱者,在这一刻重现。
    他们望著站在天门前的李缘,望著那道沐浴在白光中的身影,眼中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由衷的欣慰。
    有人笑了。
    有人点头。
    有人拱手一礼。
    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消散。
    不是消亡,而是真正的解脱。
    那些困在兵器中的执念,那些残留了无数万年的不甘,在这一刻被白光洗净。
    他们终於可以离开了。
    李缘转过身,望著那些消散的身影,望著那些先驱者最后的笑容。
    他也笑了。
    然后他深深鞠躬。
    不是施捨,不是怜悯,而是敬意。
    是后来者对先行者的敬意,是成功者对失败者的敬意。
    在他心中,他们从未失败。
    他们只是走在了前面,用他们的道途,为后来者铺平了道路。
    白光越来越盛,先驱者们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一人消散前,望著李缘,轻声说了一句话。
    “替我们看看,那边的风景。”
    李缘点头。
    “一定。”
    然后,他转身,迎著那无尽的白光,迈步走入天门。
    ……
    此刻,媧皇宫,静室空间。
    李缘的身体盘坐於中央,一动不动。
    但就在天门大开的同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眼眸之中,不再是普通的瞳孔,而是两团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无数因果丝线流转,有无数世界生灭,有无数时空交错。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那股气息没有刻意释放,没有针对任何人,但就在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混沌都为之一颤。
    三色光轮空间中,女媧、鸿钧、平心等人同时抬头,望向媧皇宫的方向。
    他们的眼中,满是震惊。
    那股气息,那种威压,不是压制,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存在。
    但仅仅只是存在,就足以让所有生灵感知。
    那是超越一切的威压,那是超脱者的气息。
    女媧站起身,望著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他……成功了。”
    鸿钧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平心轻声道:“超脱……原来这就是超脱。”
    命运、时辰、终末、混沌魔猿,四位无极同时起身,朝著媧皇宫的方向,深深一礼。
    那是敬意,是臣服,也是嚮往。
    整个混沌,无数生灵,此刻都仰望著媧皇宫的方向。
    那些刚刚突破的圣人,那些还在闭关的混元,那些懵懂的先天生灵,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歷史被改写了。
    混沌之外,虚空深处。
    虚空意识猛地抬头,望向混沌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股超越一切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超脱,是连他也从未达到过的层次。
    他活了无数岁月,圈养了无数泡沫宇宙,自认为已经站在了巔峰。
    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巔峰之上,还有更高。
    虚空之眼和卑尔还在沉睡,但他们的身躯同时微微一颤,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
    虚空意识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期待。
    那样的存在,如果真的对虚空有敌意,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那个存在,自己做出选择。
    ……
    媧皇宫。
    李缘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
    肉身、法力、元神,都已经完成了蜕变。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但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半步超脱。
    他是真正的超脱者。
    是无限间第一位超脱者。
    李缘抬起头,望向静室空间之外,望向那广阔无垠的混沌,望向那更远处的虚空。
    他的目光穿越了时空,穿越了维度,看到了无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因果丝线,那些命运长河,那些世界生灭,此刻都清晰可见。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些先驱者消散前的话。
    “替我们看看,那边的风景。”
    李缘微微一笑,轻声自语。
    “我会的。”
    然后,他迈步走出静室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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