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消失了整整一周多。
    当他再次出现在2001级电气工程班的教室里时,已是军训彻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日晚,第一次正式班会的时间。
    九月南邕的夜晚,暑气未消,搅动著空气里新课本的油墨味,军训后尚未散尽的汗味,以及年轻人隱隱的兴奋感。
    教室里嘰嘰喳喳。
    半个多月的同甘共苦,足以让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迅速熟络,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辨的小团体雏形。
    以宿舍为单位的,以老乡为纽带的,还有因某次被教官一起罚跑而结下“革命友谊”的。
    至於秦道?
    除了同宿舍的七个人还记得有这么位“神秘室友”,班上其他人几乎完全想不起还有这號人物。
    甚至有人交头接耳:
    “这哥们谁啊?转专业来的?”
    “不像吧……该不会是身体有啥特殊情况,军训免了,现在才来报到?”
    这猜测合情合理。
    2001年的八桂大学,对军训重视到近乎严苛,直接掛鉤学分。
    除非特殊情况,几乎不可能请得到假。
    同宿舍的陈启明是南邕本地人,对同样操著本地口音的秦道天然有份亲近。
    他隔著几排座位就挥手,压低声音招呼:“秦道,这边!”
    来自桂北农村的吴宗杭,只是憨厚地咧嘴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东北汉子赵志刚则热情得多,直接拍拍身边空著的椅子:“秦道!来,坐这儿,给你占位了!”
    秦道走过去坐下,环视一圈。
    宿舍另外四人也在附近,纷纷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晚的场面,让他们对这位学霸级人物充满了好奇。
    不过从各人的位置上可以看得出来,在他“神隱”的这段日子里,几位室友相处得还算不错。
    至少没有人脱离群眾——除了某人。
    陈启明、吴宗杭、赵志刚三人更是有点形影不离的意思。
    这是军训后的第一次正式班会,自我介绍环节是必要流程。
    混合著大一新生靦腆与跃跃欲试的仪式感。
    不过对於秦道来说,这个流程乏善可陈。
    毕竟是工科班,男女比例残酷地逼近六比一。
    屈指可数的几位女生都戴著眼镜,看起来都是典型的“工科女”。
    唯一激起一点小涟漪的,是赵志刚用走调的岭南语唱了半句《红日》,隨即在嘘声和笑声中红著脸坐下。
    陈启明用手肘碰碰秦道,小声怂恿:
    “秦道,上去竞选个班干部唄?学习委员咋样?你要上去,没人敢跟你抢。”
    秦道摇头,“不了,你们玩。”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讲台上那些因为紧张而稍显僵硬的身影,眼中带笑。
    秦道没有兴趣,但赵志刚却是成功当选组织委员。
    东北大汉在军训期间扛水背人,任劳任怨,再加上那股子天生的热情感染力,深得同学好感。
    他站起来发表“就职感言”时,脸激动得有点红,最后一挥手:
    “以后班级活动,大家瞧好儿吧!”
    底下响起一片善意的掌声和口哨声。
    秦道也跟著拍了拍手。
    他看著这些新鲜、真实、充满朝气的面孔,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他的同龄人,是他这一世註定要疏离却又无法完全割裂的大学生活轨跡。
    第二天,正式开课。
    《高等数学》就给了不少人当头暴击。
    而《大学英语》的时髦女老师则让班上的女同学黯然失色。
    下午最后一节,《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
    课才上了不到二十分钟,坐在后排靠门位置的秦道,忽然开始不声不响地收拾东西。
    把课本、笔记、钢笔有条不紊地全部塞进了书包。
    同桌的陈启明最先察觉,用气声问:“道哥?你……做什么?”
    前座的吴宗杭回头,一脸疑惑。
    身边的赵志刚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秦道拉好书包拉链,对著几位室友,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然后,在讲台上老师正讲到“当代大学生应树立正確人生观”的当口。
    他猫著腰,身影一闪,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他原来的位置周围,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安静。
    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同学,包括那几位室友,全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逃……逃课?
    开学第二天?
    第一周?
    思想道德课?!
    对於刚刚从“教室后门可能站著班主任”的高中生涯中挣脱出来的他们来说,“逃课”还是个禁忌词。
    他们更不敢想像,有人会在上课的第一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付诸实践。
    秦道,用他沉默的背影,给同窗们上了大学生活的第一堂“现实教育课”。
    秦道当然不是白白逃课。
    他背著书包,穿过栽满芒果树的校道,径直朝电气工程学院的办公楼走去。
    按惯例,周一的时候,学院领导一般都会在办公室。
    所以他必须赶在下班之前,去见王教授一面。
    电气工程学院的办公楼是栋五层的老建筑,墙皮爬著些岁月的裂痕,但窗明几净。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属於工科学院略显严肃的静謐。
    秦道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下,门牌上写著:副院长办公室。
    他抬手,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进来——”
    秦道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约莫十几平米,两面墙都立著书柜。
    里面塞满了中外文专业书籍、泛黄的论文集和用铁夹子分类的科研报告。
    窗边一张宽大的老式实木办公桌,桌面上堆著几叠待审的论文稿。
    一块印著八桂大学校徽的玻璃板压著日程表和一些黑白老照片。
    角落里,一盆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几乎要爬上墙上的国家电机工程学会颁发的奖状框。
    王教授正伏案写著什么,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秦道,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隨即,那副总是略显严肃的面容像被春风化开的冰面。
    “哟!”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了指秦道,“终於捨得过来见我了?”
    “我寻思著,你再不来,我明天就得让你的辅导员问一问你,有没有空见一面。”
    秦道带上房门,礼貌地微微躬身:“王老师好。”
    然后,脸上適时地露出一点属於他这个年龄略带靦腆的笑容:
    “开学杂事太多,一直没找到合適时间来拜访您。您看,这一上课,我逮著空就……直接过来了。”
    他没明说“逃课”,但王教授听出来了。
    王教授指著他,哈哈大笑起来:
    “敢在我这个副院长面前说自己逃课?你胆子是挺大,不怕我扣你学分?”
    秦道笑容更靦腆了些,语气却诚恳:
    “在別的领导面前,我肯定不敢。但在王老师您这儿,我有什么说什么,不敢耍滑头,诚实得很。”
    “你诚实?”
    王教授笑骂一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示意他坐。
    自己也舒服地往藤编椅背上一靠:
    “你这一开学,军训训了没几天,人影就不见了。跑去跟著高教授搞课题,连面都不露。”
    “知道的,说你是我们电气学院特招进来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教授才是把你挖过来的人呢!”
    秦道坐下,腰背挺直,解释道:“王老师,当时情况確实有点急。那天晚上……”
    他顿了顿,选择一个更中性的说法,“高教授直接来宿舍找我。事情紧急,我只能先跟过去。”
    “行了行了,”王教授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事,学校里能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你也別到处乱说。先说说你这次逃课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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