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木骨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在火炕上佝僂成一团。
    杨雄赶紧走上前,熟练地顺著老头子的后背拍打,又端起旁边矮桌上的温水餵他喝了一口。
    叶无忌没有干站著。他左右看了看,寻了个木马扎,直接拖到火炕边三尺远的地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程英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咳嗽平息下去,杨木骨重新靠回兽皮软枕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叶无忌,开口问话。
    “你想拿什么把黑水部绑在你的战车上?”老头子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被激怒的意思。
    叶无忌笑了笑。
    “老首领是个明白人,帐不是这么算的。”叶无忌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杨烈带兵去抢灌县,打败了被俘,这是技不如人。我没追到黑风峡来要你们赔偿,已经是讲道理了。如今我坐在这里,是来送好处的。”
    “什么好处?”
    “灌县重开边市。”叶无忌拋出筹码,“西羌的皮毛、牛羊,我全收。大宋的盐巴、布匹、茶叶,我全给。最要紧的,我能给你们铁器。黑水部独家经营,其他两部想买大宋的东西,得从你们手里过。”
    “另外,还有你们黑水部的三千俘虏,如今正在我灌县被好吃好喝的伺候著。”
    “难道首领就不想让他们回来?”
    杨木骨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这个条件太诱人了。草原上最缺的就是盐和铁。尤其是铁,那是打造兵器必不可少的物件。
    最主要的还是那三千儿郎,那可是黑水部的根基!
    若是没了这些人,黑水部很快就会被另外两部吞掉。
    “你要我们做什么?”杨木骨问。
    “开春之前,我要三千五百匹成年的河曲马。价钱按市价走,用盐铁抵扣。”叶无忌竖起三根手指,“另外,蒙古人如果要从西线打灌县,黑水部要在侧翼拉起防线。不求你们跟蒙古人拼命,只要卡住黑风峡的道就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这场关係到几万人身家性命的谈判,居然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人说话的语气,就跟市井商贾在茶馆里討价还价一模一样。
    杨雄站在炕边,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他完全当起了背景板,任由父亲去交锋。
    “三千五百匹马,太多了。部落要过冬,母马要留著下崽。”杨木骨摇了摇头,“最多两千匹。至於蒙古人那边,我们不会出兵帮你挡路。黑水部不掺和你们宋蒙之间的战事,我们保持中立。”
    叶无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两千八百匹。外加八百头成年活牛。战事起的时候,你们不出兵也行,但得把黑风峡里那条小路借给我的人用。”叶无忌退了一步,又加了新的条件。
    杨木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统帅,心里暗自吃惊。这人进退有度,条件开得恰到好处,既摸到了黑水部的底线,又给了足够的甜头。
    “叶统辖。”杨木骨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更加和缓,“大宋淳熙年间,我去过临安。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个小伙子。临安城里的桂花糕,西湖边的醋鱼,我到现在还惦记著那口味道。”
    老头子嘆了口气,目光看向帐篷顶。
    “大宋是个好地方。物產丰饶,人也和气。老头子我打心眼里不愿意跟大宋作对。只要条件谈得拢,这买卖能做。”
    叶无忌顺杆往上爬:“老首领既然念著大宋的好,这盟约就定下一半了。外头那个穿寿衣的瀟湘子,他主子虽然兵强马壮,但给不了你这种安稳过冬的实惠。”
    杨木骨点点头,正要接话,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寒风卷著一个女人走进了帐篷。
    叶无忌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手里端著一个长方形的木托盘,托盘上搁著一只冒著热气的白瓷碗。
    这女人长得极美,完全不同於草原女子那种粗獷。她皮肤白得晃眼,在这光线昏暗的帐篷里尤为扎眼。她没有戴羌人那种厚重的毡帽,一头乌黑的头髮编成几十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额前坠著一颗鲜红的玛瑙。
    最惹眼的是她那张脸。五官生得极其秀气,右边眼角正下方,长著一颗鲜艷的红泪痣。这颗泪痣配上她白净的皮肤,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
    女人女子低著头,小碎步走得极快,像是生怕被人瞧见了脸。她走到火炕边,弯下腰,將托盘轻轻搁在矮桌上。那腰肢塌下去的弧度极深,在宽大的羌式长袍下,依然能勾勒出一抹惊人的曲线。
    叶无忌的眼睛像是在人家姑娘身上扎了根。他看著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如霜赛雪,在那只白瓷碗的映衬下,白得几乎有些晃眼。尤其是那颗红泪痣,隨著女子低头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掛在眼角,透著一股子楚楚动人的柔媚劲儿。
    这塞外苦寒之地,牛羊粪味儿熏天,居然能养出这种水灵的“细糠”。
    叶无忌心里嘖嘖称奇,目光忍不住顺著人家的领口往下瞄。羌人的衣裳领口本就开得大,这女子虽然穿得严实,但弯腰送药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抹细腻的雪白。
    程英站在叶无忌身后,本就在为刚才瀟湘子的事儿憋著火。这会儿瞧见叶无忌那双贼眼珠子都要贴到人家姑娘胸口上去了,心头的酸水瞬间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冷哼一声,脚尖在靴子里用力抠了抠地面,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来,在那背后对著叶无忌的腰侧,狠狠地拧了一把。
    叶无忌正看得起劲,冷不丁腰间一阵钻心的疼。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僵了一下,但脸上还得维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的统辖做派。
    他没回头,只是反手握住程英那只作乱的小手,在那温软的手背上轻轻揉捏了两下,带著几分討饶的意思。
    女子自始至终没抬过眼皮,也没跟叶无忌说半个字。她盛出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餵到杨木骨嘴边。杨木骨喝得极慢,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响。药味儿在帐篷里散开,苦中带著一股腥气。
    等杨木骨喝完最后一口,女子收起瓷碗,低著头,朝杨木骨行了个礼。她退出去的时候,经过叶无忌身边,那阵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不是那种廉价的脂粉味,倒像是一种晒乾的野草香,清爽得紧。
    叶无忌的目光一直追著人家到了帐帘门口。
    “好看吗?”程英的声音压得极低,贴著叶无忌的耳根子传过来。
    “好看……咳,程姨,我是说这帐篷里光线太暗,我看不太清。”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程英咬著下唇,手指在他掌心里重重掐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杨木骨喝了药,精神似乎好了一星半点。他靠在枕头上,看著叶无忌,嘴角撇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统辖果然是快人快语。这买卖,我接了。”杨木骨拍了拍大腿,“马匹和牛,开春雪化了就送到灌县。至於你要的那条路,黑水部会派人带路。但有一条,你的人在黑风峡里闯了祸,老头子我可不担待。”
    “成交。”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雄儿,去送送叶统辖。”杨木骨挥了挥手,“给叶统辖备两只烤全羊,大宋的贵客,不能怠慢了。”
    杨雄应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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