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东西在动。
    紫黑色的帷幕往两边裂开了。
    裂口的中心先探出来的是一对金色的鉤爪。爪子很长,末端弯成弧形,带著金属的光泽,五根爪尖朝下,慢慢地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然后是躯干。
    扭曲的、深色甲壳覆盖著的躯体从天花板上倒掛著坠下来,线条锐利,每一片甲壳的边缘都勾著一圈金色的细线。背脊上排列著巨大的梭形眼睛,紫色的眼珠子里粉紫色的瞳孔朝不同的方向转动。翼状结构从两侧展开,翼面上也布满了眼睛,每一只都在眨。
    它的下方悬浮著几枚黑色的甲片,带著金色纹路,像是闭著的眼睛,缓缓旋转。
    细长的分叉尾部最后从裂缝里抽了出来,在半空中甩了一下。
    何物朝向死亡。
    整个大厅的温度又往下掉了一截。
    穹把棒球棍横在胸前,金色竖瞳死死盯著头顶那个东西。
    “丹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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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丹恆的右手已经伸到了腰后,但击云还插在那儿没拔——他左臂还托著三月七的后背。
    流萤退了半步,手按在召唤器上面,指甲扣进了金属的缝隙里。
    亚瑟朝穹的方向横移了两步,挡在了穹的右前方。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碧绿色的眼睛从何物朝向死亡的头部看到尾部,又从尾部看回头部。后颈那一片凉意比刚才更重了。
    阿尔托莉雅站在亚瑟左侧,右手已经握住了无形之剑的剑柄。
    黑天鹅站得最远。她退到了自己开闢的通道入口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紫色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个倒掛的东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在紧绷。
    除了宆。
    宆站在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的脚没有挪,手里也没有武器,整个人保持著刚才的姿势。
    他抬著头,看著何物朝向死亡。
    眠眠。
    加拉赫的宠物。匹诺康尼的“摆渡人”。被它杀死的人不会真正死亡,而是会被送到流梦礁——被家族封锁的原始梦境。那里才是一切真相的起点。
    宆把视线从何物朝向死亡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令咒还在。鲜红的纹路在皮肤上浮著。
    它不是敌人。
    宆张了一下嘴。
    “穹。”
    何物朝向死亡动了。
    它的躯体从天花板上脱离,在半空中翻了半圈,翼状结构展开,所有的眼睛同时朝地面上的人转了过来。粉紫色的瞳孔一齐对准了穹和宆站的方向。
    穹的棒球棍往上抬了十厘米。
    “另一个我!退后面去!”
    宆没退。
    “穹,你听我说——”
    何物朝向死亡的金色鉤爪朝地面伸了出来。它的躯体在下降。翼面上的眼睛不停地眨,尾部的分叉末端在空气中划过弧线。
    亚瑟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master,准备战斗。”
    “等等!”宆的嗓子拔高了。
    穹转过半个身子看他。
    “等什么等?!那玩意儿下来了!”
    宆盯著穹的脸看了一秒,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时候他得说清楚。眠眠不是敌人,被它“杀”了会去流梦礁,流梦礁是被家族藏起来的原始梦境。不说清楚,他们会动手。眠眠死后怎么去流梦礁?怎么推进剧情?怎么对付神主日?
    “这东西不是来打我们的……”宆往前走了一步,“它是友军——”
    流萤听到宆的话,握住召唤器的手迟疑了。
    话没说完。
    丹恆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看著宆。
    “身后!”
    宆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紫色的雾气。
    从他的后背蔓延上来的紫黑色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面的石砖缝隙里渗了出来,在他的脚跟、小腿、膝盖后面堆积成了一层薄薄的暗色雾幕。雾里有金色的光点在缓慢地移动。
    天花板上那个何物朝向死亡——不见了。
    穹猛地抬头。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但裂缝里空了。
    “?”
    宆回过头。
    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紫黑色的雾气正在凝聚成形。金色的鉤爪从雾中探出来,几枚带著金色纹路的黑色甲片在低处旋转。梭形的紫色巨眼从雾的深处亮起,粉紫色的瞳孔正对著宆的后脑。
    它绕过了整个大厅。
    从天花板退回雾气,又从宆脚下的雾气里钻了出来。
    穹的金色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另一个我!!”
    棒球棍的握把在他掌心里打滑。他的腿往前迈了出去。
    亚瑟也转了身,剑已经拔出了三分之一。阿尔托莉雅的风王结界在无形之剑周围捲起了气流。
    丹恆左臂搂紧了三月七,右手把击云抽了出来。
    宆没有动。
    何物朝向死亡的鉤爪从他后方伸了过来。巨大的金色爪尖擦过了他右肩外侧的空气。
    宆的身体绷了一下。
    但他站住了。
    眠眠。
    它的翼面贴著宆的后背,几只紫色的大眼睛离他的脖子不到半米远。粉紫色的瞳孔在转,对焦在他的后脑勺上。
    宆能感觉到翼面上传过来的凉意。
    他没有跑。
    穹的脚步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不是他想停——是亚瑟横在了他和宆中间,一只手按住了穹的肩膀。
    “穹先生,冷静。”
    “你让开——!”
    “请冷静。”亚瑟没鬆手,碧绿色的眼睛盯著宆和他身后那头迷因,“master他没有反抗。请相信他。”
    穹的牙咬得咯吱响。
    “我管他反不反抗!”
    宆转过头来,对上了穹的视线。
    他张了一下嘴,想喊“友军”两个字。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右边。
    三只红色水母。
    三月七身边守著的那三只水母——它们的触鬚全部绷直了,朝何物朝向死亡的方向伸来。
    伞盖內部暗红色的脉络在剧烈收缩。
    淡红色的光从触鬚末端凝聚起来。
    宆的血一下子凉了。
    它们要攻击眠眠。
    宆的身体动了。
    他抬起手,朝三只水母的方向伸了出去。
    “停——!不要——!”
    水母的触鬚停在了半空中。
    淡红色的光没有消散,但也没有继续凝聚。三只伞盖的收缩节奏慢了下来。触鬚朝何物朝向死亡的方向指著,末端微微捲曲,维持在一个隨时可以发射的角度。
    但它们停了。
    宆喘了一口气。
    水母听他的?
    他来不及想清楚原因了。
    何物朝向死亡的鉤爪从他身后收紧了。
    金色的爪子扣住了宆的腰。
    力道不大,但绝对挣不开。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穹的瞳孔炸开了。
    他一把甩开亚瑟按在他肩上的手,腿往前蹬了出去,棒球棍抡在空中,朝何物朝向死亡的鉤爪砸了过去——
    差了三步。
    何物朝向死亡的翼面扇了一下,整个躯体带著宆往大厅上方升了起来。穹的棒球棍砸在了空处,惯性带著他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
    宆在半空中被何物朝向死亡翻了个面。他现在脸朝下,金色的鉤爪扣著他的腰,他能看到穹正在底下仰著头冲他喊。
    穹的脸。
    金色竖瞳瞪得又圆又大,嘴巴张著,棒球棍还举在半空,整个人站在那儿,脖子仰到了极限。
    宆看著穹的脸。
    “……”
    他张开嘴。
    “別难过。”
    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碎了。金色竖瞳里映著宆的脸,嘴唇还在动,但喊出来的字被何物朝向死亡扇动翼面带起的风压盖住了。
    宆看到穹的嘴型。
    “不要——”
    何物朝向死亡的分叉尾部从身后伸了过来。尾尖穿透了宆胸口的正中。
    金色的液体从穿透点朝四周迸出来,溅在了何物朝向死亡的尾部表面上,顺著分叉的纹路往下淌。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白色內搭的正中间多了一个洞,洞口的布料边缘浸透了金色,往外洇著。
    不疼。
    这具身体没有痛觉。胸口穿了个窟窿,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白色的內搭脏了”。
    嘴里有金属的味道。他咳了一下,金色的血从嘴角冒出来,掛在下巴上。
    何物朝向死亡的尾部从他胸口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瞬间,宆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腿软了,脊背也软了,整个人往后仰。何物朝向死亡的翼面在他身后扇了一下,带起的风把他从半空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大半圈。天花板、地面、天花板。灰白色的光在他视野里转了三遍。
    然后有人接住了他。
    穹。
    穹是从五步远的距离衝过来的,棒球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了。两只手伸著,十根手指张开,在宆落地之前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穹跪在地上,把宆抱进了怀里。
    宆的后脑靠在穹的臂弯里,脸朝著天花板。他看到了穹的下巴、穹的喉结、穹正在朝他低下来的脸。金色竖瞳瞪得很大,瞳孔缩到最小。
    “另一、另一个我——”
    穹的手在发抖。十根手指头使劲扣著宆的肩膀,指甲快陷进大衣的布料里了。
    宆张了张嘴。金色的血又从嘴角淌出来。
    穹腾出一只手来擦他嘴角的血,擦了一把,手指头上全是金色。
    “別动!別说话!”穹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搂著他的后背,“丹恆!丹恆快来——!”
    宆看著穹的脸。
    很近。鼻尖对鼻尖的距离。穹的金色竖瞳里映著他自己的脸,灰色的头髮散在穹的手臂上,嘴角掛著金色的血。
    別难过。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宆的嘴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但穹看懂了他的口型。
    “你给我闭嘴!”穹搂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谁要你交代遗言了!”
    宆的身体在穹的怀里开始变轻。
    从脚尖开始。黑色的战术靴底先化开了,皮革的纹理消融,鞋底变成了蓝色的半透明液体,沿著石砖地面铺了开来。然后是小腿。黑色的裤管从下往上溶解,裤子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皮肤,而是蓝色的、带著细碎光点的忆质流体。
    穹低头看到了。
    他搂著宆后背的那只手忽然陷了下去——指头穿过了大衣的布料,碰到的不是脊背的骨头,是蓝色的液体。
    ?
    穹把两只手全收回来想重新抱紧。
    来不及了。宆的整个身体在他怀里炸开了。
    蓝色的忆质流体从宆的身体轮廓里朝四面八方迸射出去,溅在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膝盖上。冰凉的,滑腻的,带著微弱的萤光。
    穹的双臂合拢在了一起。
    怀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著抱人的姿势,手臂之间是空的。蓝色的忆质流体溅了他满身,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滴。
    石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蓝色。粘稠的、流动的、萤光的液体,在穹的膝盖周围匯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洼。
    穹低头看著那片蓝色。
    他的手放了下去。
    十根手指头插进了地面上的蓝色忆质流体里,往回拢,想把液体捧起来。液体从他的指缝里漏出去,他再捧,再漏。手指在蓝色的水洼里反覆划拉,石砖地面被指甲刮出了“嚓嚓”的响声。
    丹恆衝到了穹身边。
    他是背著三月七跑过来的。到了穹跟前,他单膝跪下去,左臂还搂著三月七的后背,右手撑在穹旁边的地面上。三月七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靠在了他的胸口。
    丹恆看到了穹手底下那一片蓝色。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穹还在捞。蓝色的液体越来越稀,萤光在变暗,粘稠的质地开始起泡。穹的手指划过去,碰到的泡沫在指尖上破裂,破了就没了。他捧起来一捧,还没送到胸口,掌心里的蓝色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泡沫。
    泡沫在穹的手心里消散了。
    穹的手停在半空中,十根手指头沾著蓝色的残渍,掌心里空空的。
    他把手放下来。
    又去捞。
    泡沫在石砖地面上成片成片地消失。蓝色退下去了,灰白色的石砖重新露了出来。穹的手指在石砖上划过去,碰到的已经不是液体,是乾燥的、什么都没有的石头表面。
    整片蓝色都没了。
    穹跪在原地。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上还沾著蓝色的痕跡,指甲缝里也有。除了这些,什么都没剩。
    他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前面。
    石砖地面上有一样东西。
    长方形,巴掌大,白色的纸边已经卷了,角上沾著蓝色的忆质残渍。
    一张照片。
    穹的手颤抖著伸过去,指尖捏住了照片的边角,把它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照片上。
    一张病床。太卜司的制式床单,青灰色的,叠得不太整齐,被角搭在床沿上。床上躺著一个人,灰色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面,侧著脸,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黑色大衣脱了掛在床头,里面穿著白色的內搭,领口鬆开,露出锁骨下面缠著的纱布。
    宆。
    在太卜司养伤的时候。那是白露给他换完药之后的第二天晚上,窗户开著,罗浮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宆在床上睡著了。
    照片的右下角露出来半只手。
    那只手正从画面外面伸进来,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东西摆在宆的床头柜上。
    像素垃圾桶。
    银狼os的產物。灰色垃圾桶,像素块的稜角泛著光。
    这张照片是穹偷拍送给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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