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的眼睛亮了。
    “我知道我知道!知更鸟小姐唱的!”
    “嗯。谐乐大典快到了,梦境里偶尔会放她的歌,”流萤把手搭在胸口,感应著自己的心跳。
    音乐在广场上空铺开。女声的旋律很轻,但穿透力很强,每个音节都送得很远。
    “挺好听的。”穹评价道。
    流萤闭上眼睛,像是要让那歌声浸透进身体里。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她轻轻哼唱了一句歌词,然后睁开眼,转过身来,背靠著栏杆。
    夜风吹动她银色的髮丝,拂过她浅绿色的裙摆。
    “多美啊。”她说,“不管是这首歌,还是眼前的景色。”
    流萤面朝著穹和宆。身后是喷水池的金色水雾,头顶是深蓝色的天幕和缓慢移动的星点。
    穹看著她。
    流萤的视线落在了广场边缘。几个夜游的逐梦客坐在长椅上,有人闭著眼,有人靠在同伴肩上,有人抱著膝盖蜷在那里。
    “所有人在这里平等地睡去,”流萤说,“不管什么身份,什么来歷,不管怀著什么目的——在梦里,都一样。”
    她顿了一下。
    “儘管我们確实各怀目的。”
    穹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流萤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抱歉。”流萤她的眼睛垂了下去,“我的確是一个偷渡犯。”
    “嗨,这有什么。”穹摆了摆手,“都说了不用道歉。谁还没点难言之隱啊?我们也经常被人通缉呢,习惯了。”
    三月七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和丹恆以前还被……”
    丹恆在旁边用幽幽的眼神止住了三月七的嘴。
    流萤被逗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
    “谢谢你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她朝广场另一头走去,走到了喷水池的矮沿上,在上面坐了下来,“来匹诺康尼的人里头,有很多……不是为了度假。”
    三月七跟了上去,在她旁边的矮沿上坐下。
    “欸?为什么?”
    “有些人来这里,是因为现实已经没什么可待的了。”流萤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缩紧,“战爭难民、星际流浪者、绝症患者……他们买一张前来匹诺康尼的单程船票,把自己塞进入梦池里,在梦境中过完剩下的日子。”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扣的手指。
    “……我和他们本质上……並无区別。”
    穹站在她面前,宆在穹旁边。丹恆和亚瑟站得远一些,三月七紧挨著流萤。阿尔托莉雅站在亚瑟身后。
    广场上知更鸟的歌还在放。旋律走到了副歌的部分,音符密了起来,女声往上攀了一截,在高处停了两拍。
    流萤深吸了一口气。
    “我患有一种病症。『失熵症』。”
    三月七歪了歪头。
    “失熵症?”
    “这是一种不可逆的物理结构解离。”流萤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患病的人,身体会慢慢跟不上意识,动作会变慢,四肢会变得不听使唤。到最后,身体的轮廓会开始模糊,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皮肤,哪里是外界的空气。就像……一点点消失在世界上。”
    三月七捂著嘴,眼睛里满是震惊。
    穹的眉头皱紧了。
    “治不好吗?”
    流萤摇了摇头。
    “目前没有彻底治癒的方法。”
    她抬起头,重新面向繁华夜景。
    “在现实世界里,我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医疗舱里。那是为了延缓症状恶化的唯一办法。我也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去太远的地方,甚至连像这样站著吹风都是奢望。”
    她的手缓缓收紧。
    “但在匹诺康尼……在这里,在梦中。”
    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上了一丝颤抖的雀跃。
    “我可以跑。”
    “我可以跳。”
    “我可以不用担心身体突然动不了,不用担心下一秒就会消失。我可以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吃三明治,逛街,看流星。”
    她转过头,看著穹和宆。
    “对別人来说,这片梦境可能只是消遣,是娱乐。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唯一的、鲜活的真实生活。”
    一片安静。
    只有远处知更鸟的歌声还在迴荡。
    穹看著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他想到了之前在艾迪恩公园被猎犬家系围堵时她那慌张的样子,还有在吃亚瑟做的三明治时骤然亮起、惊喜的眼睛。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是这样,”穹的声音很沉,“那就多玩玩。想去哪我们就陪你去哪。只要梦还没醒,我们就一直陪你玩到尽兴为止。”
    宆站在旁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知道。他知道这个女孩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此刻站在这里,听著她亲口说出这些话……
    丹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手抱在胸前,一直在听。他的青色眼睛在流萤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很坚强。”他说,声音很轻。
    流萤看著他们,眼角有点湿润。她伸手擦了擦。
    “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
    “我来匹诺康尼,除了梦境本身之外,也有別的原因。”流萤的目光落在了喷水池的水面上,被灯光染成金色的水雾在她面前缓缓升腾,“我也在找那份钟錶匠的遗產。”
    她停了一拍。
    “而且——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你们。”
    广场上的空气安静了一下。知更鸟的歌走到了间奏,只剩钢琴在轻轻地弹。
    “不是不想说。”流萤赶紧补了一句,“是因为……牵扯到的东西太多。说出来,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从喷水池的矮沿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穹和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她看著穹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
    “我不想与星穹列车为敌。不想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穹笑了。
    他伸出手,按在流萤的肩膀上。
    “就算以后真的有什么衝突,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你是流萤,我们是朋友。这就够了。”
    流萤愣了一下,隨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她微微低头,重新看向广场边缘那些蜷在长椅上的逐梦客。
    知更鸟的歌从间奏走回了主歌。女声重新进来,这一遍比开头轻了许多,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慢慢地往下沉。
    “你们知道家族的那份邀请函吗?”流萤说,“上面有一个问题。”
    穹想了想。
    “好像是问……生命因何而沉睡?”
    “嗯!”
    “如果……让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你会怎么作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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