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瞅了一眼,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掌。
    “客官,那地方可不便宜。”
    “光是进去坐坐,点壶最普通的酒水就得一贯钱。”
    “要是想让胡姬陪一晚上下来,没个五贯钱怕是出不来门。”
    五贯钱。
    耶律胡剌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贯钱,就是五千文铜钱,在草原上都够买两头壮牛了。
    他们上次拼死拼活,猎了八百多颗黑水靺鞨的人头,换来的赏钱也不过六千多贯。
    让他花五贯钱去瀟洒一晚,他捨不得。
    耶律胡剌不再言语。
    三人在客栈里等了几天,酒也不敢多喝,怕误了大事,在御前失仪。
    每天除了在客栈练武,就是坐在窗边,看楼下车水马龙,看来往的行人。
    耶律摩鲁古最为好学,他从西市买来了纸笔,每日都在练习汉字,还拉著客栈的伙计教他认字。
    耶律胡剌则是坐不住的性子,每日都在客栈的后院里打熬筋骨,弄得院子里的鸡犬不寧。
    耶律速烈想得更多。
    他隱约感觉到,皇帝召见他们绝不会只是为了嘉奖那么简单。
    这天,他们在客栈附近转悠,耶律磨鲁古忽然指著街对面的一家店铺。
    “大哥,你看那家店。”
    耶律速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牌匾上是黑底金字写著:“北绒商號总號”。
    北绒商號,他们在草原上就听说过,是长安城里最大的羊毛製品商铺。
    “我们进去看看。”耶律速烈说道。
    三人走进店铺。
    店里掛满了各式各样的羊毛衣。
    有简单的圆领样式,也有开襟的,还有带帽子的。
    顏色也很丰富,赤橙黄绿,什么都有。
    一个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隨便看看。”耶律速烈说道。
    他隨手拿起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圆领毛衣,摸了摸料子。
    很柔软,也很厚实,比他们自己部落里鞣製的羊皮要舒服得多。
    “这件毛衣,怎么卖?”他问道。
    伙计笑著回答:“客官好眼力,这是我们商號卖得最好的款式,一件要五百文钱。”
    “什么?”耶律胡剌第一个叫了出来,“五百文?”
    “对,五百文,而且您要多少,我们就有多少。”伙计一脸自豪地说道。
    这个价格让三兄弟都愣住了。
    五百文钱一件的羊毛衣。
    要知道,他们从那些往来草原的行商手里买一件最粗糙的羊毛衣,也得两三贯钱。
    耶律速烈的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鬆开手里的灰色毛衣,目光在店里快速扫视。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掛著的一件繁复绚丽的花纹毛衣。
    那花纹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真是他在牙帐互市上面花了五百贯的血汗钱,买给审密苏埒的
    那五百贯,是他带著兄弟们在山林里追杀了半个月的黑水靺鞨才换来的。
    他颤抖指向那件毛衣。
    “那……那一件,多少钱?”
    伙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哦,客官您说那件啊,那是我们商號最高档的『流光溢彩』系列,因为花纹复杂,用的又是最好的羊绒线,所以贵一些。”
    伙计伸出五根手指。
    “要五贯钱一件。”
    五贯钱。
    不是五百贯。
    耶律速烈感觉自己的心被刺了一下,他疼得直抽抽。
    这件在长安城里只需要五贯钱的毛衣,到了草原上,转手就卖出了五百贯的天价。
    一百倍的利。
    耶律速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问那个伙计:“店家,我想买一批毛衣,可以吗?”
    掌柜的从柜檯后走了出来,打量了他们一眼。
    “当然可以,不知客官要买多少?”
    “买得多,我们还有优惠。”
    耶律速烈和两个兄弟合计了一下。
    “我们先要一百件,就是那种五百文一件的。”
    他拿出一些碎银子,作为定金。
    “我们过些时候来取货。”
    在付定金的时候,耶律速烈对耶律胡剌低声说道:“胡剌,我们再多买三件好一些的,送给耶律质。”
    耶律质就是那个说不乾的战士,因为那一场战斗,他失去了两个弟弟。
    “三件衣服,刚好送给他那两个刚娶来的嫂子,还有他的正妻,也算是个安慰。”
    耶律胡剌点头道:“那小子確实是个刺头,但也真是条汉子,死了两个弟弟,他说不想干了也正常。”
    跟在他们身后的耶律磨鲁古也插话道:“哥哥们,不光要买毛衣,到时候也去买些霜糖和香水,我看著女子们都喜欢这些东西。”
    三人都点了点头。
    掌柜的收下定金,开了凭据。
    就在他们刚走出北绒商號,回到客栈门口时,几个穿著禁军服饰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为首的一人高声问道:“谁是契丹坠斤部的耶律速烈?”
    耶律速烈心中一凛,立刻上前一步。
    “我就是。”
    那名禁军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一摆手。
    “陛下有召!”
    他们立刻跟著禁军回到了客栈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站著一个穿著宦官服饰的人。
    那名军官对三人说道:“陛下召你们今日未时入宫覲见。”
    “在此之前,尔等要沐浴更衣,焚香祈祷,莫要衝撞了圣驾。”
    说著,他指了指那位宦官。
    “这位是內侍省的张公公,奉陛下之命,前来教导三位御前规矩。”
    三人连忙向那位张公公行礼。
    那张公公看起来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著稚气。
    但他神情严肃道。
    “咱家姓张,单名一个登字。”
    张登的声音很清脆。
    “来教导三位面圣礼仪,时辰紧迫,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接下来,三人便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礼仪速成训练。
    张登的教学非常严格。
    “外臣覲见天子,有大礼,亦有常礼。”
    “尔等此番乃是因功受召,行常礼即可。”
    “第一步,是『趋』。”
    张登示范道:“入殿时,需低头、躬身、碎步快行,不可昂首阔步,此为敬。”
    他让三人在房间里来回练习。
    耶律胡剌身材高大,步子迈得大惯了,让他走碎步,別提多彆扭了,走了几步就同手同脚。
    张登毫不客气地用手中的拂尘敲了敲他的小腿。
    “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步子要快,要碎!”
    “第二步,是『拜』。”
    “行至距离御阶三丈之地,需停步,行跪拜稽首之礼。”
    稽首,是古代九种拜礼中最重的一种,行礼时需要双膝跪地,两手拱合,缓缓叩头至地,並停留片刻。
    这代表著臣子对君主至高无上的尊敬。
    “口称:『臣,契丹坠斤部耶律速烈(胡剌、摩鲁古),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要洪亮,但不可过大,惊扰了圣驾。”
    三人又跟著练习了数遍。
    “第三步,是『对』。”
    “陛下若有问话,需先称『臣在』,然后抬头仰视陛下龙顏,再行回答。”
    “回答之时,目光不可直视陛下,需落在陛下膝前三尺之地。”
    “问答完毕,需再次叩首谢恩。”
    “陛下若有赏赐,需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恩。”
    “最后,退下之时,需倒退而出,不可將后背留给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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