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能把报纸从头到尾读下来,並且还能说出个一二三的人。
    每次官府的邸报一到,分发到村里,乡亲们便会围在他的身边,听他解说朝廷的时事新政,以及报纸上刊登的各种奇闻异事。
    久而久之,他的言谈之间,已经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
    通过这张报纸,陈仲永知道了长安城里,成立了一个叫“科学院”的机构,里面的人都在研究“格物之学”。
    他知道了皇帝陛下广开言路,就算是普通百姓,也可以向官府提意见。
    他还从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市井消息。
    比如,最近一期的报纸上就说,如今北地羊毛丰饶,產量大增,价格比关中本地的麻布还要便宜许多。
    閒话少说,父子二人又砍了一捆柴,各自背在身上,沿著崎嶇的山路,徒步走向十里外的新丰县集市。
    柴禾很重,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勒得人肩膀火辣辣地疼。
    走了快一个时辰,汗水浸透了衣衫,他们才遥遥望见集市的轮廓。
    新丰县的集市很热闹。
    正午时分,人来人往,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匯成一片。
    这是贞观新政带来的新气象,商业的逐渐繁荣,每人的脸上,都带对未来的信心。
    但陈老根没心思看这些。
    他只想快点把柴卖掉,换几个钱回家。
    父子俩在集市的角落里找了个空地,把柴禾放下,等著买主上门。
    而自李二陛下登基以来,除了头两年,其余年景柴价並不好。
    这是时代的悖论。
    当粮食和柴薪的价格高到离谱的时候,那往往意味著乱世。
    反之,一个强盛安定的时代,最基础的標誌就是低廉的粮食和柴薪价格。
    因为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烧得起火。
    父子俩等了许久,才有一个酒楼的伙计慢悠悠地走过来,出了个极低的价格。
    陈老根想爭辩几句,但看著儿子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收下了那三十文钱,铜钱很重,但希望很轻。
    陈老根心里不是滋味,他收起钱,拉过儿子的手。
    “走,永儿,耶耶带你去看戏。”
    集市的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
    一群穿著统一青色短衫的人,正在台上敲锣打鼓,引得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正是文化传播司组织的京畿道巡演!
    今天的戏码,还是那几齣《贞观反腐》,《豫王探案集》,《秦王破阵乐》的节选,还有一些劝人向善的民间故事新编。
    陈仲永踮著脚,看得入了神。
    他喜欢戏文里的金戈铁马,也喜欢故事里的忠孝节义。
    戏唱完了,台上的演员鞠躬退下。
    台下的百姓还意犹未尽。
    这时,几个穿著蓝色制服,胸口別著一个齿轮麦穗徽章的人走上了台。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手里拿著一个铁皮捲成的喇叭,对著台下高声喊话。
    “乡亲们,父老们,戏看得尽兴吗?”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那接下来,我们大唐科学院,要给大家出几个题目,有奖问答!谁答对了,有大奖!”
    “奖品丰厚,包君满意!”
    一听到有奖品,台下的乡民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往前挤。
    那科学院的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出题。
    “第一题,很简单,乃是爱国之理。我大唐如今国力强盛,四夷宾服,为何还要厚待那些归附的胡人,甚至授其官职?”
    台下的乡民们面面相覷。
    有人高声喊:“自然是陛下仁德宽厚,有容人之量!”
    有人反驳:“是为了彰显我天朝威仪,让他们开开眼界!”
    答案五花八门,但都说不到点子上。
    陈仲永在人群后,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阿耶,孩儿知道答案。”
    陈老根看著儿子清亮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他有些怕儿子出风头,但又不想打击儿子的心气。
    “去吧,大声说。”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儿子背上推了一把。
    陈仲永鼓起勇气,举起了手。
    台上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好,就请这位小郎君来回答。”
    陈仲永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他走到台前,对著台上的人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朗声说道:“学生以为,《大唐日报》上曾有社论言,华夷之辨,不在血脉之亲疏,而在文化之认同。”
    “胡人若习我汉家衣冠,诵我圣贤之言,行我礼仪之道,便是我大唐子民。”
    “厚待归附之胡人,能使四方蛮夷心向王化,既可减少边疆之患,又能充实我大唐国力,此乃上上之策。”
    他的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台上台下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著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
    科学院的几个人眼中更是闪过惊喜。
    “说得好!”为首那人抚掌讚嘆,“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小郎君可有名姓?”
    “学生陈仲永。”
    “好一个陈仲永!”那人讚许地点点头,接著说:“第二题,是格物之题,你们且看。”
    “为何冰块会浮在水上,而不是像石头一样,沉入水底?”
    这个问题,更让乡民们摸不著头脑了。
    这是人人都见过的景象,可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却无人能答。
    陈仲永想了想,再次举起了手。
    “学生曾听先生讲过,万物皆有轻重,同等大小之物,轻者浮,重者沉。”
    “水遇寒结为冰,其体变大,相较於同等之水,其重反轻,故能浮於水面之上。”
    这个解释,用的是最朴素的密度原理。
    虽然不完全准確,但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见解。
    台上科学院的人彻底被震惊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获至宝的惊喜。
    “当真是奇才!”
    为首那人亲自来到陈仲永面前,握住他的肩膀。
    “陈仲永,今日这有奖问答的头奖,非你莫属了!”
    他转身一挥手,几个隨从立刻抬著一个盖著红布的大傢伙,走上了台。
    红布掀开,露出来的是一台由木头和少量铁件构成的崭新机器。
    那机器结构复杂,有踏板,有飞轮,有锭子,是乡民们从未见过的精巧物件。
    “此物,名为『脚踏式羊毛纺线机』,乃我科学院最新之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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