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门在李老歪身后缓缓闭合,机关咬合的轻响,在死寂的地下显得格外刺耳。
    火把的光焰摇曳,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頎长,左腿的旧伤让他每一步都带著轻微的跛行,
    可那佝僂的脊背里,却裹著能焚尽一切的滔天杀意。
    石壁上的两百一十七个编號,被火光映得漆黑狰狞。
    他们不入军籍,不录官册,散落在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是街边的小贩,有的是府邸的杂役,有的是酒楼的跑堂,有的甚至是朝中官员府里的洒扫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一旦狼符现世,便是索命的阎罗。
    朱瑞璋曾一字一句叮嘱:“老歪,这是王府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到家破人亡、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能动。动了,就是不死不休,就是要掀了应天府的天,你记著。”
    彼时李老歪跪地领命,指天为誓,绝不敢轻易动用这支力量。
    可如今。
    王妃惨死,护卫尽歿,义子殞命,小主人刚出生便没了娘亲,远洋寻粮的王爷归来后,將面对满目疮痍的家。
    家破人亡,万不得已。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老歪的心口,烫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他颤巍巍伸出布满老茧、沾著鲜血的手,从密室的铁架上取下那枚漆黑的狼符。
    另一只手,紧紧攥著那枚墨色的狼头木牌,骨节咯咯作响。
    “王爷,老奴违背您的吩咐了。”
    李老歪对著石壁上的编號,缓缓跪倒,白髮垂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
    “可王府没了主母,小主子没了娘亲,老奴若再不动,便真的无顏面对您,无顏面对九泉之下的王妃娘娘了。”
    “狼符一出,血洗应天。”
    “老歪今日,便为我秦王府,討回这血海深仇!”
    他磕了三个响头,每一声都沉闷如雷,磕完之后,他缓缓地站起身,將狼符揣入怀中,木牌攥在手心,转身推开石门,一步一步,走出了密室。
    地面上的凝香院,依旧是一片悲慟血海。
    哭声、呜咽声、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钝刀,反覆切割著每个人的心。
    青石板上的血跡未乾,顺著缝隙蜿蜒,像一条狰狞的血河,偏厅里停著李小歪和二十六名护卫的遗体,盖著白布,白布下凸起的轮廓,刺得人眼睛生疼。
    李老歪没有去灵前,也没有理会满院跪哭的下人,
    他低著头,佝僂著身子,像个寻常的老僕,一跛一跛地穿过迴廊,走向王府最偏僻的角门处的杂役房。
    那里,住著一个名叫阿尘的少年。
    阿尘今年二十岁,是三年前被李老歪招进秦王府的,平日里只负责洒扫角门、清理庭院,沉默寡言,笨手笨脚,
    常常被其他下人欺负,连端茶倒水都轮不上,是王府里最不起眼、最没人在意的小杂役。
    可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木訥愚钝的少年,却是秦王府暗卫的传信使,是两百一十七名死士中,唯二能直接对接李老歪、传递狼符指令的人。
    目前“他们”的所有指令,皆由阿尘一人传递。
    此时的阿尘,正拿著一把破旧的扫帚,默默清扫著角门处的落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对凝香院的惊天噩耗一无所知,只是低著头,一下一下扫著,扫帚划过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
    听到脚步声,阿尘缓缓抬起头,看到了走来的李老歪。
    少年的眼神,瞬间从木訥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利刃,寒芒乍现,与平日里的愚钝判若两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扫帚,静静站在原地,垂手侍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如冰。
    李老歪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枚漆黑的狼头木牌,静静躺在他的手心,狰狞的狼头,在天光下泛著死寂的黑。
    阿尘的瞳孔,骤然一缩。
    狼符木牌现世,意味著——“他们”,全员出动。
    李老歪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那是杀意积攒到极致,凝成的冰。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冰冷,像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著能冻裂筋骨的杀意,几乎实质化,压得阿尘喘不过气。
    只有五个字:“该动一动了。”
    没有说要杀谁,没有说要查什么,没有说要掀翻什么。
    可阿尘懂。
    整个死士组织,只有他和李老歪懂,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应天府的天,要塌了。
    意味著,所有牵扯到刺杀秦王妃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背后有何等势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都要被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意味著,这支隱於暗处十年、从未现世的秦王府终极暗卫,要从阴影里爬出来,用鲜血,染红整个应天府的街巷。
    阿尘没有应声,没有磕头,没有领命。
    他只是对著李老歪,缓缓躬身,弯下了从未对任何人弯过的腰,脊背挺得笔直,却带著最极致的恭敬与决绝。
    直起身,他转身,拿起墙角的一个破竹筐,装作去拾捡柴火,慢悠悠地走出了秦王府的西侧角门,消失在应天府的街巷里。
    没有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小杂役,没有人注意他走出王府时,袖口揣著的一枚小小的、刻著狼头的竹牌。
    阿尘的脚步很慢,穿过热闹的朱雀大街,绕过僻静的西巷,走进一条无人的暗巷,抬手,將那枚狼头竹牌,钉在了巷壁的老槐树上。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应天府的各个角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命运的弦。
    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突然收起担子,转身走进暗巷;
    酒楼里擦桌子的跑堂,放下抹布,从后厨的后门消失;
    勛贵府邸里洒扫的下人,放下扫帚,悄无声息地翻出高墙;
    当铺里算帐的掌柜,合上算盘,从密道离去;
    甚至,皇宫里扫地的小太监,端茶的宫女,都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眼神一变,消失在人群里。
    两百一十七名死士,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集结,
    没有喧囂,没有动静,却在应天府的每一寸土地上,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找出刺杀秦王妃的所有参与者,挖开幕后的所有黑手,然后,斩尽杀绝。
    一场席捲应天府的滔天巨浪,正在无声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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