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悬浮在虚空之中。
    身后,是那颗暗红色的、承载著亿万生命与吶喊的星球。
    身前,是那头背负星海、头颅如黑洞般的巨兽。
    恐惧?
    有过。
    在那漫长到仿佛永恆的、独自上升的过程中,
    恐惧曾如冰冷的触手,无数次攀附上他的心臟。
    那是生命面对无法理解之强大时最本能的战慄。
    可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巨影面前,真正与那吞噬光线的黑暗孔洞对视——
    恐惧,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炽烈、
    如此不可抑制的情绪,
    如同沉寂了亿万年的地心熔岩,终於衝破了地壳的封锁。
    战意。
    不是求生的挣扎。
    不是赴死的悲壮。
    是猎人终於等到了猎物时的——兴奋。
    叶寻的双眸深处,有星辰开始燃烧。
    ——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毫无徵兆地,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
    没有音节,没有词汇,没有人类或泽罗族能够辨识的语法结构。
    但每一个听到的人——不,每一颗星球上、每一只智慧生命,
    都在同一瞬间,完全理解了那声音所要表达的含义。
    那声音带著一种慵懒的、仿佛刚刚睡醒的漫不经心,
    却又蕴含著让星际级生命灵魂冻结的、源自食物链最顶端的冷漠戏謔:
    “哟——”
    “居然还有一个星域级初期的生命体。”
    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极其缓慢地、漫不经心地拂动了一下,
    在虚空中搅起一圈足以吞没整座城市的空间涟漪。
    黑洞般的头颅微微转动,那道“视线”(如果那能称为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叶寻身上。
    “真想不到,这片贫瘠得连像样星核都生不出来的破星域……”
    “还能养出这么一只肥羊。”
    ——
    肥羊。
    这个词,如同一柄无形的、烧红的铁锥,
    同时刺入下方星球上每一个智慧生命的意识深处。
    观测平台上,那震天的吶喊,出现了瞬间的、窒息的停顿。
    王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握著战斧,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喉咙里压抑著某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想怒吼,
    想反驳,想衝上去——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词汇所承载的、轻描淡写的蔑视,重到让他连反驳的勇气都几乎被碾碎。
    山鹰的脸色惨白。
    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分析、计算、预判——在那一声“肥羊”面前,
    如同孩童在沙地上堆砌的城堡,被巨浪轻易抹平。
    在那种存在的眼里,他们奉若神明的大统领,只是……肥羊。
    岩刚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进岩石的缝隙,鲜血顺著指缝渗出而不自知。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或者两者早已融为一体。
    噬魂蚁后的精神波动剧烈震盪,那是一种连它都未曾体验过的、源自生命本能最底层的无力。
    雅霜女王站在原地,冰蓝色的长髮在风中静止。
    她没有颤抖,没有恐惧。
    她只是仰著头,望著那道悬浮於巨影前的渺小身影,
    冰眸深处,某种从未清晰过、甚至从未被自己承认过的情绪,
    如同冰封了亿万年的深湖,在这一刻,终於彻底解冻。
    不是敬意。
    不是感恩。
    不是臣服。
    那是一种她以为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死去的情感——或者说,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任何生命產生这样的情感。
    不是因为他强大到无可匹敌。
    不是因为他拯救了她的族群。
    甚至不是因为他此刻正独自面对那头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兽。
    而是因为,在那巨兽轻描淡写地称他为“肥羊”时,他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雅霜轻轻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
    一颗从未为任何人加速过的心跳,此刻正以从未有过的频率,撞击著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某个人类隨口说过的一句话。
    “看过雄鹰的人,不会再去喜欢一只小鸡了。”
    当时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她见过雄鹰。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第二只。
    ——
    然而,那道被巨兽称为“肥羊”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回应那句轻蔑的戏謔。
    叶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注视著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
    注视著那颗黑洞般的头颅,注视著那张正在等待猎物惊恐、愤怒、或颤抖的、无形的巨口。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极其缓慢。
    极其平稳。
    仿佛那不是一次应战,而是一场仪式的开端。
    ——
    就在他抬起右手的瞬间——
    整个比邻星星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攥紧!
    这不是叶寻“掌控”的星域。
    他初入星域级,根基不稳,更未吞噬星核,无法像在太阳系那样调用星球之力。
    但,他是星域级。
    哪怕只是最弱、最稚嫩、最根基不稳的星域级——
    那也是星域级。
    这一境界的本质,从来不是“拥有”。
    是“调动”。
    是让周围这片星域中,那些亿万年流淌、循环、
    沉睡著的、无人问津的游离能量——
    听从他的召唤。
    ——
    来了。
    首先动起来的,是那颗暗红色的比邻星。
    它並没有移动,也没有改变轨道。
    但它的表面,那永恆翻涌的、狂暴的等离子海洋,
    忽然在同一瞬间,齐齐朝向一个方向——朝向那道悬浮於虚空中、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一道肉眼无法直视的、炽烈到极致的能量流,
    从比邻星的表面剥离,如同一条甦醒的火焰巨龙,划破虚空,直奔叶寻高举的右手!
    然后,是宇宙中无处不在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星际介质。
    是远处冰冷恆星的微弱辐射压。
    是泽罗族地下基地那绵延数千年的地热能量残余。
    是人类远征军所有战舰、武器、护盾中尚未释放的备用能源。
    甚至——
    是那颗星海之翼上,不经意间逸散的一缕极淡极淡的、属於饕餮龙自身的能量余暉。
    一切能被“调动”的能量,都在响应。
    它们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肉眼可见或不可见的角落,
    如同亿万条溪流奔赴大海,朝著叶寻高举的右手,疯狂匯聚!
    没有咒文。
    没有蓄势。
    没有漫长的准备。
    那些能量——狂暴的、温和的、炽热的、冰冷的、
    属於恆星、属於虚空、属於生命、甚至属於敌人的——
    在他掌中,被强行捏合在一起。
    ——
    一柄刀,正在成形。
    起初只是一道光。
    然后是一道轮廓。
    然后是一道足以让下方星球上所有生命,
    在这一瞬间忘记呼吸的、恢弘到近乎褻瀆神灵的——
    巨影。
    那柄刀没有名字。
    叶寻没有给它起名,也从未想过要给武器命名。
    在人类文明漫长而血腥的冷兵器史上,那些真正杀死过最多敌人的刀剑,往往只是被简单地称为“刀”或“剑”。
    武器从不因名字而锋利。
    只因握持它的手。
    ——
    那柄战刀,此刻就握在他手中。
    它的长度,足以將一座城市从中劈开。
    它的刀身,並非任何一种金属或晶体,而是由这颗恆星、
    这片星域、这方宇宙空间中一切可以被“调用”的能量,极致压缩、极致凝聚而成的——
    纯粹的能量结晶。
    它不发光。
    或者说,它发出的光,被自己的密度吞噬了。
    那刀身呈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介於“存在”与“虚无”之间的顏色——有时是恆星核心的炽白,
    有时是虚空背景的幽黑,更多的时候,是这两种极端在永恆搏杀中產生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混沌纹路。
    刀锋处,空间本身,正在无声地、持续地崩裂、修復、再崩裂。
    仅仅是因为它“存在”在那里。
    ——
    叶寻单手握持著这柄由一片星域能量凝成的巨刃,
    悬浮於比邻星b与饕餮龙之间的虚空之中。
    他的身形依旧渺小。
    渺小到尘埃。
    渺小到质子。
    渺小到任何尺度对比在此刻都失去意义。
    可那柄比他庞大千万倍的战刀,那柄足以劈开山岳、
    斩断河流、在这颗星球地表留下永恆伤痕的能量结晶,
    此刻正被他——这颗尘埃——单手握持著。
    纹丝不动。
    如握一片羽毛。
    ——
    下方,那震天的吶喊,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沉寂。
    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是失语。
    亿万生命仰著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不是忘了吶喊。
    他们是忘了呼吸。
    王战的战斧早已从指间滑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可他毫无知觉,只是仰著头,瞳孔放大到极限,望著那道悬浮於巨兽前的、握刀的身影。
    那是他的老大。
    山鹰的战术终端从指间滑落,屏幕砸出蛛网般的裂纹。他毫无知觉。
    那是他的统领。
    岩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整个人如同朝圣般匍匐。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於浓烈的、无法承载的敬畏。
    那是赐予他新生、点燃他星火、此刻正独自面对巨兽的——神。
    雅霜女王的冰眸之中,倒映著那柄撕裂虚空的战刀,倒映著那道握刀的渺小身影。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如同在为他计数。
    每一秒他还在那里,就是她多活一秒的理由。
    ——
    天穹之上。
    饕餮龙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停止了拂动。
    那吞噬光线的黑暗头颅,第一次——自降临以来第一次——微微向后缩了一寸。
    那戏謔的、慵懒的、仿佛在打量盘中餐的“视线”,
    在这一瞬,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它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
    意外。
    而那握刀的尘埃,此刻缓缓將刀锋指向那遮蔽天穹的巨影。
    他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的姿態,已经说出了他想说的一切: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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