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径超过千米的半球形深坑横亘在城西大地上。
    月光照不进来。
    坑底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连星光都被那道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间之力扭曲、吞噬。
    偶尔有细小的空间裂缝从黑暗中一闪而逝,將途经的飞虫、飘落的尘埃吞没,连一声轻响都没有留下。
    整个空间瀰漫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空间”这个概念本身被撕裂后留下的伤疤。
    林远图率眾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行七人踏空而来,林远图在前,深青色便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著两名亲隨,再往后是周芷雅、林霄,以及另外三名战神殿的年轻人。
    林霄第一个落在地面上,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坑底望去。
    只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是人力能造成的?”
    那坑太深了。
    深到以他元海境巔峰的目力,竟然完全看不清坑底。
    那黑暗像是活的一样,在不断蠕动、翻涌,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神魂感到一阵刺痛。
    林远图没有说话,伸手触摸。
    指尖刚触及那片区域——
    “嗤。”
    一阵刺痛传来。
    他迅速缩手。
    指尖已经破了一道小口,鲜血渗出,滴落在地上。
    林远图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是触碰残留的气息,就能破开他半步虚境的护体元气。
    那道裂缝暴走时的威力,到底有多强?
    “林叔。”周芷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中带著一丝凝重,“是什么级別的力量?”
    林远图沉默了三秒。
    “规则系异能暴走。还有另一股力量,强行镇压了它。”
    他顿了顿,凝重道:“出手的人,至少虚境。”
    虚境。
    这两个字落在林霄耳朵里,让他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看看,想亲眼確认一下那坑到底有多深,那股力量到底有多恐怖。
    刚走出三步。
    “林霄!!”
    林远图的厉喝炸响。
    但已经晚了。
    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闪现,擦著他的肩膀掠过。
    林霄身上的护体元气,瞬间破碎。
    “啊!!!”
    林霄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捂著肩膀翻滚惨叫。
    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顺著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道伤口深可见骨,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心,皮肉翻卷著,边缘还在被残留的空间之力侵蚀,迟迟无法癒合。
    两名战神殿战士连忙衝上去,一个按住他,一个掏药。
    林远图站在坑边,低头看著他。
    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失望。
    “不知死活。”他淡淡道。
    林霄捂著肩膀,脸色惨白,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坑边的背影。
    周芷雅站在一旁,目光越过深坑,望向更远处那片漆黑的废墟。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
    四名暗金色劲装的护卫抬著一顶软轿,落在深坑另一侧。
    轿身以百年沉香木雕琢而成,四角垂著流苏,轿帘是上好的云锦织就。
    灰衣管家站在轿旁,微微躬身。
    纳兰承泽没有下轿。
    他只是掀起轿帘一角,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月光从轿帘缝隙漏进去,落在他脸上,將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眼睛深处,闪烁著某种极亮的光芒。
    “有意思。”
    灰衣管家向前一步,低声匯报:
    “公子,根据残留气息分析,有三股力量。”
    纳兰承泽微微侧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股,规则系异能。”管家顿了顿,“很年轻,很狂暴。从气息波动判断,异能者年龄不超过十岁。”
    纳兰承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超过十岁的规则系异能者。
    “第二股,纯粹的肉身之力。”管家的声音更低了,“霸道,蛮横。没有任何元气波动,没有任何异能痕跡。只有一种东西……”
    “力。”
    纳兰承泽替他说出了那个字。
    管家垂首:“是。”
    纳兰承泽放下轿帘,沉默了片刻。
    那股力量的风格,让他想起一个人。
    在北海城永夜宴会上,坐在角落里喝茶的人。
    被林霄挑衅,隨手一巴掌扇飞对方的人。
    他亲自邀请,只说了一句“多谢款待”便转身离开的人。
    林墨。
    “第三股呢?”纳兰承泽问。
    管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三股……与北海城三叶草公司的人有关。具体身份暂时无法確认。”
    纳兰承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叶草公司。
    净世会。
    右万年。
    规则系异能者。
    还有那个神秘的林墨。
    这几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係?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有意思。”纳兰承泽邪魅一笑,“太有意思了。”
    他重新掀起轿帘,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派人暗中搜寻林墨下落。”他吩咐道,“找到后,不要惊动,立刻回报。”
    灰衣管家躬身:“是。”
    软轿缓缓升起,在四名护卫的抬护下,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注意到,轿帘掀起的那一瞬间,纳兰承泽的目光越过深坑,落在千米外的一栋废弃楼上。
    那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趴伏在楼顶,用仪器採集著什么。
    ————
    青老头趴在楼顶边缘,手里捏著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
    仪器是异能协会总部最新配发的“能量溯源仪”,据说能採集任何残留的能量波动,並追溯其源头。
    此刻,仪器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
    红的、蓝的、金的、紫的……各种顏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到极点的网。
    青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长老……”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青老头回头,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年轻异能者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著头皮小声问:
    “这力量层次……咱们还查吗?”
    青老头脸上的皱纹狠狠抽动了一下。
    查?
    查什么查?
    那股力量残留的气息,隨便一缕都能让他这大神通境一重的老傢伙心惊肉跳。
    真要追查下去,万一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
    “查什么查?找死吗?”
    他压低声音骂道。
    年轻异能者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楼顶边缘。
    青老头猛地回头,看见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林远图。”
    林远图负手而立,站在楼顶边缘,俯瞰著下方那道深坑,侧过头,看著青老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长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吹冷风?”
    青老头脸色铁青,手里的仪器差点没拿稳。
    “林远图,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林远图笑了笑,没有动怒。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青老头身后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年轻异能者。
    “你那些小玩意儿,还是收起来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不该查的別查。异能协会的手,还没长到能伸进这种事里。”
    青老头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反驳,可对上林远图那双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远图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转身,踏空而去。
    只留下青老头一个人站在楼顶,咬牙切齿。
    年轻异能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长老,咱们……”
    青老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收队!”
    ————
    商羊站在巷口阴影中。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本分的商人。
    但那双眼睛,此刻闪烁著与他身份不符的光芒。
    身后,数十名黑衣人无声而立,气息內敛,动作整齐划一。
    商羊望著远处那片被撕裂的夜空,眉头紧锁。
    一名手下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人,查到了。之前追丟那个胖子的区域,就在深坑附近。”
    商羊的瞳孔狠狠收缩了一下。
    果然是他。
    神使亲自下令追查的可疑人物。
    “封锁城西所有出口。”商羊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调集所有人手,挨家挨户搜。活要见人,死要要见尸。”
    “是!”
    手下领命,转身疾掠而去。
    商羊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更深处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右万年那双眼睛。
    那双空洞、沧桑、仿佛看透了漫长岁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他说:“那个叫林墨的人,必须找到。”
    商羊深吸一口气。
    能让右万年亲自开口的人,绝不会简单。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疾掠而来,落在他面前。
    是两名神通境执事,胸口別著三叶草公司的徽记。
    其中一人沉声道:“马执事三人的气息,全消失了。就在那片区域。”
    商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马执事,神通境五阶。
    两个手下,极元境巔峰。
    这种配置,在江南城也算得上是顶尖战力。
    全消失了。
    连求救信號都没发出。
    另一人补充道:“那个人,必须死。否则总部那边,我们没法交代。”
    商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合作。”
    他看著那两人,道:
    “我负责找人。”
    “你们负责杀人。”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成交。”
    ————
    管道里阴暗潮湿。
    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
    墙角的垃圾堆里,几只老鼠窸窸窣窣爬过,完全无视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三个人影。
    苏铭靠坐在管道壁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布满血痕的皮肤。
    那血的顏色……是金色的。
    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诡异的光。
    双臂的皮肤崩裂了大半,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
    他闭著眼。
    八九玄功在体內疯狂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口金色的雾气。
    那雾气在空气中凝聚、散开,又被他重新吸入体內。
    循环往復。
    王英俊趴在管道口,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的胖脸上全是汗,油腻腻的,在从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反著光。
    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著外面那条街。
    街口,又走过一队黑衣人。
    这是今晚的第几波了?第七波?还是第八波?
    他数不清了。
    只知道那些人像发疯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附近转悠,搜得越来越细。
    王英俊缩回脑袋,大口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管道深处。
    零玖蜷缩在苏铭身边,小小的手抓著他的衣角,睡著了。
    王英俊看著那张小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空间裂缝暴走时,那道黑色的身影站在裂缝正中央。
    没有屏障。
    没有防护。
    就用那具肉身,硬扛著足以毁灭一切的规则之力。
    一步都没有退。
    直到那道裂缝被彻底镇压。
    王英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手,听过无数传说。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
    这不是人。
    这是……怪物。
    真正的怪物。
    想到这,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妈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这回是真服了。”
    苏铭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深如渊。
    他看向管道口,目光穿透层层壁障,看在外面那片正在被搜捕的街道上。
    神魂扫过。
    八千米范围內,无数道气息正在移动。
    有的极元境,有的神通境,还有几道晦涩难测的波动。
    净世会。
    三叶草公司。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著坐收渔翁之利的鬣狗。
    “天亮之前。”苏铭缓缓说道“必须离开这里。”
    王英俊回头,看见他站起来,连忙凑过去。
    “大人,您这状態……”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双臂上的裂纹还在,金色的骨骼在黑暗中泛著诡异的光。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是麻木了吗?
    “不碍事。”
    他吐出这三个字,然后看向王英俊。
    “外面那些人,最多再搜一个时辰,就会搜到这片区域。”
    王英俊的脸色白了。
    一个时辰。
    这片废弃排水管道,只有这一个出口。
    一个时辰后,那些猎狗就会找到这儿。
    而他们三个,一个重伤,一个昏迷,一个怂包。
    怎么跑?
    “大人,要不……”王英俊咬了咬牙,“您带著那丫头先走?我在这儿拖住他们。”
    苏铭看著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胖子,居然会说这种话。
    王英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訕笑道:
    “您別这么看我,我可不是什么捨己为人的英雄。我只是……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管道深处那个蜷缩著的小小身影。
    “那丫头叫您一声哥哥,我这当叔的,总不能看著她再被抓回去吧?”
    苏铭眉头一挑。
    王英俊意识到说错话,訕訕笑道,“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这当哥的......啊不对,我当小弟的.......”
    但苏铭没有在意,反而在王英俊肩上拍了拍。
    “放心。我很强的。”
    王英俊愣住了。
    他看著那道背影。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像是一座无法仰望的高山,背面无法看清。
    王英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街头小混混的时候,也有一个人,曾这样站在他身前。
    那人后来死了。
    死得很惨。
    可他永远记得那个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继续趴在管道口,盯著外面。
    一个时辰。
    够用了。
    管道深处。
    苏铭看著她熟睡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著泪痕,眉头皱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
    神魂探入。
    那道封印还在。
    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的压制。
    裂缝暴走之后,封印出现了鬆动。
    零玖的力量正在甦醒。
    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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