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周瑾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商务谈判安排在东京帝国酒店,对方是日本最大的汽车经销商之一。
    周瑾全程没怎么说话,听翻译来回传话,偶尔点个头。
    合同签完那天晚上,他拒绝了对方的宴请,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带翻译,也没有带助理。
    赵勇开著租来的车,按照周瑾给的地址,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僻静的街道。
    周瑾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座掛著“靖国”字样的门楼。
    他站了很久。
    赵勇在车里等著,不知道周瑾去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东京的夜空灰濛濛的,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后来他陪周瑾去过很多次日本。
    每次周瑾都要去一个地方,有时候是神厕,有时候是旧神社,有时候是那些藏在居民区里的右翼会馆。
    他去的时候从不让別人跟著。
    只是每次从那些地方回来,周瑾的空间都会多出几件东西。
    青铜器,字画,瓷瓶,经卷。
    有的沾著泥土,有的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周瑾把它们收进空间里,从不对外人展示,也不送去拍卖行。
    赵勇不问。
    他只是知道,那些东西,原本不姓“日”。
    1974年,北大荒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贾张氏已经瘦得脱了形,皮包著骨头,走路都在打晃。
    那天傍晚,她藉口上厕所,躲进草垛后面打盹。
    狼来了三只。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被拖走的。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是狼群的撕咬声和咀嚼声。
    等管教们提著枪追出去,草垛后面只剩一堆破布,被血浸透了,冻成硬邦邦的一坨。
    秦淮茹被叫去认领遗物。
    她蹲在那堆破布前面,伸手翻了翻。
    一条棉裤,补丁摞补丁,是她两年前给贾张氏缝的。
    一双黑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报纸。
    还有半块窝头,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秦淮茹把那半块窝头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管教问她:要不要骨灰?
    她沉默了很久。
    “不要了。”她说。
    那天夜里,秦淮茹一个人坐在炕边,没有点灯。
    外面风很大,颳得窗纸簌簌响。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也许是为贾张氏,也许是为她自己,也许是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第二天出工,她照常扛著锄头下地,跟谁都笑眯眯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1980年,中环。
    周瑾坐在四十楼的新办公室里,助理把一沓文件放在他面前。
    瑾雨集团。
    四个字,烫金压纹,静静地躺在那份註册文件上。
    旗下七家子公司:
    瑾雨超市,中华神盾安保,瑾安地產,瑾驰汽车,瑾衣服饰,瑾观传媒。
    还有一个综合研发中心,掛靠在瑾驰名下,不对外掛牌。
    周瑾拿起笔,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起,他是香江首富。
    明面上的。
    那些英资洋行、南洋世家的底细,他从来不问,也不去比。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来得乾净,花得踏实。
    何雨水那几年瘦了不少。
    三个孩子要管,集团慈善基金要运作,瑾观传媒的董事会她还掛著董事头衔。
    周瑾劝她別太累,她说:“我就喜欢累著。”
    何大清那边,也有了新动静。
    老头六十多了,精神头还足,人老心不老。
    清和楼的招牌越擦越亮,徒弟收了六个,个个能独当一面。
    去年有人给他介绍个寡妇,姓陈,四十六,丈夫过世多年,没孩子。
    何大清扭扭捏捏去见了一面,回来闷头在厨房燉了三天佛跳墙。
    何雨水去看他,他端出一盅来,放在桌上,也不说话。
    何雨水喝了一口,问:“爸,陈姨对你好不好?”
    何大清低著头,嗯了一声。
    那年秋天,何大清续了弦。
    陈姨搬进半山的房子,把何大清那堆乱糟糟的厨具归置得整整齐齐,又在他书房窗台上养了两盆兰草。
    何大清每天从店里回来,桌上总有热饭菜,灶上燉著他爱喝的汤。
    周瑾和何雨水去看他,他拉著陈姨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何雨水靠在周瑾肩膀上,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1980年秋,周瑾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电报。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沉。
    “诚邀周瑾先生率团访京,共商投资合作事宜。”
    落款盖著红章。
    何雨水把电报看了三遍。
    周衍十五岁了,站在旁边问:“爸,咱们要回四九城了?”
    周瑾没答。
    他站在窗前,看著维港的海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助理说:“组织考察团。超市、地產、服装、汽车每个部门派代表。
    人数控制在……一百以內。”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1980年11月。
    一架波音707从启德机场起飞,向北飞行。
    周瑾坐在舷窗边,何雨水靠著他睡著了,周衍带著弟弟妹妹趴在窗户上,嘰嘰喳喳爭辩云层下面那座山是什么山。
    何大清没有回来。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周瑾眯起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四九城。
    他离开十四年了。
    首都机场比记忆中大了很多,也新了很多。
    停机坪上停著几架白色民航机,尾翼涂著红旗,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周瑾牵著何雨水走下舷梯。
    周既明和周未晞一左一右拽著爸爸的衣角,周衍走在前头,十五岁的小大人,装得很稳重,眼睛却到处乱看。
    车队已经在停机坪等著了。
    黑色轿车,扎著红绸带,车窗擦得鋥亮。
    负责接待的领导姓王,是四九城的副市长,五十来岁,握手很有力。
    他笑著说:“周先生,周太太,欢迎回家。”
    回家。
    周瑾握著他的手,没有立刻说话。
    车队驶出机场,沿著宽阔的马路向市区开去。
    周衍趴在车窗上,问:“爸,这里就是四九城吗?”
    “嗯。”
    “比香江大多了。”
    周瑾没接话。
    他看著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楼、光禿禿的树、穿著蓝布棉袄骑自行车的行人,沉默了很久。
    何雨水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回头,只是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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