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把茶杯端起来,没急著答。
    茶是武夷山的,何大清托人带的,老头捨不得喝,只拿来待贵客。
    他喝了一口,放下。
    “姐夫,”他说,“你是我姐夫,这个口,我应该开。”
    他顿了顿。
    “但瑾雨的供应有规矩,签了多少家、每家用多少货,是年初定好的。
    我不破例,不是因为端架子,是因为规矩破了,后面谁都守不住。”
    徐兵没说话。
    “不过,”周瑾说,“清和楼这边的进货渠道,一直是我自己管的,没有签长协。”
    他看著徐兵。
    “你要是不嫌弃,从下周开始,清和楼进什么货,我给你那边也备一份。”
    徐兵看了他好一会儿。
    “一份,”他说,“是多少?”
    周瑾说了个数。
    徐兵沉默了三秒,笑了。
    “明天我让採购经理来签合同。”
    茶凉了,何大清又拎著壶过来续水。
    老头不知道他们谈成了什么生意,只是看徐兵那脸色,知道女婿没丟人。
    他放下茶壶,背著手回了后厨。
    娄晓娥走的时候,拉著何雨水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周瑾站在门口等著。
    夜风从半山吹下来,带著草木的潮气。
    维港的灯火在远处一片片亮著,像洒了一海面的碎金。
    徐兵的车停在路边。
    他上了车,又摇下车窗,看了周瑾一眼。
    “小瑾,”他说,“往后在香江,有什么事,言语一声。”
    周瑾点点头。
    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滑入车流。
    娄晓娥从后窗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
    周瑾也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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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走远了。
    何雨水站在他身边,没问谈成了多少生意,没问以后怎么供那批货。
    她只是说:“晓娥姐老了。”
    周瑾没应。
    他看著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这些年,何大清的饭店越做越明白。
    周瑾给他出过主意:別贪多,別铺大,把路子分清楚。
    平民生意走量,街边店、社区店,薄利多销,养著厨子和伙计就行。
    高端的得精,得少,得让客人觉得门槛高。
    何大清听进去了。
    如今他在港九开了六家分店,四家做平价,生意稳得很。
    剩下两家,一家在中环半山,一家在九龙塘,由他亲自主灶,不设散座,只接熟客预订,一顿饭得提前半个月约。
    娄晓娥和徐兵来过一回。
    那是徐兵托人辗转递了话,才订到位子。
    娄晓娥进门时只觉得环境雅致,菜也地道,压根没往別处想。
    她见过何大清,但那是在四九城,十几年前的事了,一个后厨掌勺的老师傅,她哪还记得长相。
    徐兵问她认不认识老板,她摇头。
    徐兵也没多问。
    他只是觉得奇怪——这馆子的食材,品相好得有些过分,跟他后来从瑾雨拿的那批货,像是一个源头。
    他没往周瑾身上想。
    只能说这半年来,周瑾给他的意外太多了,多到他都有点习惯了。
    那顿饭后,周瑾应下了供应食材的事。
    合同签了一年,条款规规矩矩,该多少是多少,没打折,也没附加条件。
    徐兵心里有数,这份合同不是钱的事,是周瑾递过来的橄欖枝。
    他接了。
    接下来半年,徐兵给周瑾介绍了不少客人。
    有做酒店的,有开连锁餐厅的,还有几个是他商学院的同学,家里做进出口贸易。
    他组了两回局,把周瑾带进去,剩下的就看周瑾自己。
    周瑾没让他失望。
    那些人后来都成了瑾雨超市的大客户,有个做酒店的甚至把整条生鲜供应链换成了瑾雨的货。
    徐兵听说这事时,正在家里喝茶,愣了半天,笑著摇摇头。
    “你这个弟弟,”他对娄晓娥说,“不简单。”
    娄晓娥没接话,嘴角翘著,像夸她自己似的。
    那天周瑾去铜锣湾巡店。
    车队拐进骆克道,还没停稳,赵勇在前座忽然说:“周生,门口有情况。”
    周瑾隔著车窗望过去。
    超市门口围了一圈人,十几个花衬衫、喇叭裤的混混,正堵著大门叫骂。
    为首那个拿根铁管,一下一下敲著门框,囂张得很。
    周瑾没动。
    “看看他们怎么处理。”
    赵勇会意,熄了火,没下车。
    超市里出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姓方,是赵勇从基地调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跟为首的混混说了几句话,混混没听,铁管往他肩上点。
    然后周瑾看见了。
    不到五分钟。
    方姓青年出手很快,甚至称得上乾净。
    他身后的安保也默契,包抄、放倒、控制,一气呵成。
    十几个混混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铁管咣当滚到路边,被方姓青年弯腰捡起来,隨手放在收银台边上。
    为首的混混被两个人架著胳膊拖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已经虚了。
    周瑾正要收回目光。
    忽然,他看见了人群边缘一个人。
    那个人没动手,也没跑,只是蹲在马路牙子上,缩著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来,脸颊凹下去,身上的花衬衫空荡荡地晃。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周瑾认得。
    不是认长相。
    是认那眼神——贼溜溜的,永远在打量、在算计、在琢磨能从哪儿捞点便宜。
    十年前在四合院,那个满院子乱窜、偷酱油偷鸡蛋、被他妈护在身后还理直气壮的孩子,就是这双眼睛。
    周瑾沉默了几秒。
    “……赵勇,”他说,“查查那个人。”
    赵勇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底细、怎么来的香江、跟谁接头,都查。”
    赵勇下了车。
    周瑾靠在座椅上,没再往外看。
    助理小声问:“周生,还巡店吗?”
    “巡。”周瑾说。
    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骆克道的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往超市里走。
    三天后,赵勇把调查报告放在周瑾的办公桌上。
    棒梗这趟南下之路,周瑾听了都想给他鼓个掌。
    不是夸他有本事,是嘆他命硬。
    他在秦家村攒了三年的钱,统共十一块八毛,缝在裤腰里,磨得边都毛了。
    六八年开春,四九城那些戴袖章的被发配下来,一辆辆马车拉著人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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