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匆匆,又匆匆离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一旁听完前因后果的清河淼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些恍然。
    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平时听都没听说过的亲戚,一辈子算上前几天估计也不过是见过八、九次。
    但就是感觉脑子蒙蒙的。
    直到清母的提醒,才猛地回过神来。
    清河淼抹了一把脸,长舒口气,打起精神回到屋。
    然后,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外套,又把文王鼓和武王鞭拿在明面上,走出了家门。
    踩著前几天才刚刚走过不久的路,又一次来到那座清冷的小院。
    只是这次院子里人比上次多了不少,都是同村的左邻右舍和沾亲带故的。
    气氛肃穆,但还没有多少號啕大哭的声音,大家更多的是低声交谈、帮忙布置、或者默默地站著。
    见清河淼来了,认识的人纷纷朝他简单地打过招呼。
    清河淼也微微頷首回礼,顺著眾人的指引,径直走向正屋对面的侧屋。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屋內光线比正屋更暗,只有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亮著,光线昏黄。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位不久前还与自己交谈过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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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静静地躺在一张废旧不用的炕上,身上盖著一床乾净的素色白布,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只是脸色呈现出一种失去生命光泽的灰白。
    清河淼在真正见到老人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先是朝著老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以示尊重。
    接著,走上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老人裸露在薄被外、已然冰冷僵硬的手腕寸关尺处。
    与此同时,悄然运转体內的炁,將其灌注於双目,身后隱隱有慈祥老奶奶的形状浮现。
    他仔细地“观察”著。
    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跡象。
    老人的身体內,属於生命的“炁”已彻底消散,只余下物质躯壳正在缓慢步入自然的朽坏。
    非常乾净,非常彻底。
    这下可以確定,老人是真的走了。
    清河淼復又嘆了口气。
    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屋內靠墙的一把旧木凳上坐下,將带来的文王鼓和武王鞭放在膝上。
    屋子里有了他坐著,气氛仿佛都不一样了。
    原本来来回回忙碌的亲属们,好像更安定一些,脚步和动作都稍微放开了。
    直到老人的儿子,刚刚在他家门口带头出现过的中年汉子,带著几个本家的男丁,终於办完事儿,从外面走回来。
    中年汉子打听到清河淼的到来,先是进屋再次悲痛地看了老人一眼,隨即就找到坐在墙边的清河淼。
    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清河淼的手,那手粗糙、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小淼啊。”
    他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努力保持著礼貌和最后的镇定:
    “我爹他……怎么样?后头有啥需要我们注意的没有?”
    说起来,这中年汉子论辈分和清河淼家也能扯上亲戚关係。
    可实际上,同一个村庄里的主要姓氏就是这样的。
    只要愿意攀,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能论上或远或近的亲戚。
    “大舅,节哀。我刚仔细看过了,老爷子走得很安详,没啥不好的。”
    迎著对方悲伤的目光,清河淼强打起精神,说出了此刻眾人最想听到的回答:
    “剩下的事,就是靠你们,努努力,把后事办得漂亮一点,让老人家走得更安心一些。”
    事实上,他这一脉的手段是看不到老人的死因和死前的状態的。
    术业有专攻,那是法医的能力。
    《一人之下》的世界虽然有“异人”、“羽化”等超凡概念。
    但却並没有传统意义上掌管轮迴的“天庭地府”。
    普通人死后,魂魄绝大多数都会自然消散,回归天地,几乎不留痕跡。
    只有极少的概率会化为灵。
    比如他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被老一辈异人施了手段,还是真的是侥倖的豫剧老师。
    除此之外,死了便是真的死了,炁化清风,肉化泥。
    一点痕跡都不会留下。
    所谓的“乾乾净净没有怨气”,在异人视角下,更多是指没有形成特殊灵体或执念残留的普遍现象。
    但对於不知內情的普通人来说,这个说法却是个莫大的安慰。
    老人的儿子听完,抿了抿嘴唇,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用那只空著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用白纸包裹著的给“先生”的酬谢。
    塞进清河淼手里后,声音有些哽咽扭曲:
    “麻烦您了,后头的事,还请您多多照看,多多费心,让……走得……”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终於再也抑制不住,面容彻底扭曲。
    偌大个汉子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整个人的腰都弯了下去,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如同会传染一样,很快有其他哭声传来。
    哀嚎声顿时连成一片。
    让屋內外有了应有的气氛。
    过了好半天,在几位年长有经验的亲属劝慰和组织下,哭声才渐渐停止。
    大家开始擦乾眼泪,按照分工,忙碌起来。
    他们还有很多具体而繁琐的事情要去做。
    清河淼將大部分亲属送出侧屋,只留下逝者的一两个亲人,帮忙为老人做最后的整理。
    他则坐回刚才那把木凳,位置正好在老人头部斜侧方。
    也不去看老人的面容,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逝者轻声说道:
    “老爷子,上次来光聊著就见您挺开心的,也就没给您表演点『才艺』。这会儿,我来一段吧,给您解解闷儿。”
    说著,他拿起怀中的文王鼓,轻轻敲击了两下试了试音,然后也不清嗓子,低声哼唱起来。
    唱的不是哀乐,也不是佛號道经,而是一段豫州梆子《打鑾驾》里的选段,像是给老人讲故事一样。
    “有一个张桂英进京告状……一保官王恩师延龄丞相……”
    他的唱腔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在这侧屋里响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死亡带来的阴森和恐惧感。
    留下来帮忙整理遗容的亲属们听了一两句后。
    原本的情绪竟然平復了不少,不那么害怕了,手上的动作也稳了许多。
    清河淼感觉他们这些神神鬼鬼的职业,大部分时间,与其说是在安抚逝者,不如说是在安抚活人。
    毕竟,没有谁比他们这种异人更清楚。
    死亡,就是彻底的终结。
    人死后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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