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官道一路向北,五日后的下午抵达了怀远县城。眼见天色已晚,索性选了家比较气派的富源客栈下榻。按照惯例两人只要了一间上房,晚上洪涛睡里间床铺,古早就在外屋打坐。
    除了要住上房之外,古早在吃的方面更讲究,对沿途的大小饭馆从来不感冒,往往叫了酒菜却浅尝輒止,最终吃碗素麵充飢。
    洪涛敢断定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愿意吃。说白了是对菜餚的品质不满意,又不愿意降低標准,所以乾脆不吃。
    “古公公,您不吃点吗?”今天的晚饭又是如此,好好的滷肉、红烧肉、炒油菜和炒莧菜几乎没动,就如老僧入定般的石化了。
    “你吃吧,伙计来收拾的时候下碗素麵即可!”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辞,连眼皮都没抬。
    “……卑职不才,平日里閒来无事喜欢琢磨些吃食。大人若是不嫌弃,卑职愿意小试身手。”
    洪涛这个人吧,有很大的性格缺陷。有时候对人非常狠毒,有时候又对人过於友善。而且界限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到古早总是茶饭不思,心中就有些过意不去。虽说是鲁王派来监护自己的,背后可能藏著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可至今为止也不曾发现他对自己有伤害举动。
    正相反,他不光带给自己8000份香火,教授了很好用的修炼法门,还说了很多这个时代尤其是官场和镇妖殿的常识。怎么说也算半个师傅了,儘管並不承认。
    眼下他对自己算有恩之人,是否有害在没证据之前不好下结论。那就权当没有,对有恩之人尽些微薄之力显然是合理的。
    “……”古早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但也没出言挤兑,只是抬起眼皮看看又入定了。
    “那卑职去找店家借用后厨试试。说真的,这几天我也有点吃腻了,除了滷肉其它炒菜几乎都是一个味道。”见到老太监没反对,洪涛就当他答应了,收拾好食盒出了房门。
    “但愿你不要找死……”待房门完全关闭,古早的眼皮才抬起来,眸子中寒光凛冽。
    他也很不相信这名力士,甚至怀疑其与殷云霄背后之人是一伙的,处处都提著小心。只要对方有所异动立刻就会出手制服,然后把人带回京城交给鲁王处置。
    洪涛去楼下找到了客栈掌柜,让其帮忙准备几种食材,再借后厨一用。半个多时辰后提著食盒返回二楼上房,见到古早还在入定,整个人仿佛固定在画中,丝毫没有位移。
    “古公公,请尝尝卑职的手艺……”食盒里只有三盘菜,洪涛逐一拿出摆在桌上。见古早还是没什么动静,轻轻呼唤了一声就独自回到里间屋,靠在被褥上开始了修炼。
    “……”片刻之后,彷如石像的古早突然抽了抽鼻子,一股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味道缕缕入窍,缓缓睁开眼看向香味来处。
    “这是红烧肉?”眼睛睁开就再也闭不上了,三盘菜只认识一个,还不敢太肯定。
    红烧肉都是用酱油上色的,放少了偏黄放多了偏黑,即便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是如此。而这盘可能的红烧肉却红中带黑、黑中带红,油光鋥亮,看著就充满了食慾。
    “不错,就是红烧肉……难道是放了糖霜?有点意思!”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古早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中仔细品尝。
    第一个感觉很熟悉,是红烧肉的味道;但回口带著甘甜,却又不是很重,还有种淡淡的焦糊味儿。看似简单的处理却完美解决了猪肉的骚腥,吃起来比传统红烧肉好了许多。
    但再怎么好吃毕竟是猪肉,这个年代猪肉是上不了宴席的,只能在民间流传,属於不入流的菜餚,於是又把筷子伸向了第二盘。
    盘子里有七八个造型优美,表面金黄的小鱼状物体。但又不像普通炸鱼,既看不到眼睛也不见鳞片,只有尾部夸张的散开,又像是某种禽类。
    “咔嚓……嗯?是虾!绵中带脆不失鲜甜……绝好、绝好!”小小的咬了一口,嚼几下,立刻有了答案。真不是鱼,但去之不远,也是水產,虾!
    这次古早给出的评价要比红烧肉高多了,鱼和虾都算河鲜,是能摆上宴席的。只是之前从没见过此种做法,不是烧不是煎不是蒸不是煮更不是膾。看似像油炸,可外皮如此酥脆,虾肉又如同清蒸般鲜嫩,很难界定。
    “此物绝非寻常,入口即化,稍带鲜腥却不似荤菜,清淡適口!”对於第三盘菜,古早连尝了三口仍旧面露难色。
    这道菜的样子极其古怪,圆乎乎一大坨,似白云又像棉花,唯独不似食物。但入口即化,绵软之极,饶是他这样从小在宫里跟著皇子见过吃过无数佳肴的老饕餮也尝不出食材,甚至连类別都搞不清。
    尝过三盘菜,古早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菜中无毒是肯定的,以他的修为境界寻常毒物也奈何不得,但该不该吃成了大问题。
    有道是吃人嘴短,那个洪涛显然不是易於之辈,无事献殷勤肯定有所求。自己又绝无可能网开一面,平白无故欠下一个人情不划算,真有点左右为难了。
    “古公公不必为难,卑职只是有感於授业之惠才略表寸心。即便是寻常同行之人有所恩惠,洪某也会想办法表示感激之情。做顿饭而已,想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这时里屋传来了洪涛的声音,修为再高也掩盖不住咀嚼的声音,但吃几口就没声了,很显然是在做思想斗爭。
    洪涛从不自詡为君子,当然也不甘愿当小人,没有特別固定的黑白、对错观念,更喜欢凭心做事。老太监怎么想怎么做他控制不了,但自己怎么想必须说清楚,爱信不信。
    “……也罢,既然你有心,古某就不再以小人之心对待了。但心中有惑,可解否?”
    古早皱了皱眉,怎么听怎么像在说自己是个小人,想一想確实如此。这傢伙烦是烦了点,却没有任何异动,总这么当敌人对待不太合適。
    “不敢不敢,小技而已。红烧肉用了糖色代替酱油上色,凤尾虾就是普通河虾,將前段大半虾壳剥掉,裹上麵粉糊过油炸。
    第三盘不是菜而是糕,名为云朵蛋糕。它是用鸡蛋清打发后蒸製的,放了少许糖霜,即做即吃,不可久放。”
    洪涛知道古早要解什么惑,这三盘菜的食材都很常见,也不金贵,只是採用了后世的烹飪手法,一说就透,没什么大秘诀。
    “大道至简,好菜和好的修炼法门一样都不需要太过繁复的方式。老夫从不白受恩惠,你心中肯定有诸多疑问,此时可以问一个。”
    古早吧嗒吧嗒嘴,对这几道菜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能用普通食材做出旁人不认识的菜,且味道很不错,才是真功夫。然后话锋一转,主动提出了答疑解惑。
    “呃……什么都可以问吗?”
    这个举动让洪涛颇感意外,在他心目中太监是最不喜欢说实话的,也是最现实的。这玩意不是天生的性格,而是由环境决定。在皇宫里面混,但凡动了一点惻隱之心都容易万劫不復。
    “你是个聪明人,应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通过这几天的朝夕相伴,虽然没有太多沟通,古早也对这名力士有了初步了解。
    总结起来有三个字,首先是能忍。很多时候明明心里很不乐意,表面上却毫不流露,並能违心地把事情做好。这一点很难得,比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官员还自如。
    其次是装和滑,非常会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碟。在朝廷里混光聪明没用,有时候聪明反倒会被聪明误。而获利者往往是那些看著不太聪明,甚至不太显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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